晏同殊垂眸。
章巷是?三家中的第?二家。
看来, 就是?牧翼了,因为三家都有人找牧翼代班, 所以她推算的时间段内一直有交叉,但却没有完全符合的嫌疑人。
晏同殊继续问?:“牧翼可打过大雁,鹿之?类的?”
陈勇摇头。
张磊这会儿?却瞧出来了,这最年轻的大官,不是?来查他们外包的事的,是?来查别?的的。
他现在东窗事发,最好能?帮这大人一把,说不定能?从轻处罚。
张磊立刻道:“小人知?道。那牧翼力气大,但箭法不准,为人木讷老实, 不爱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所以,他当猎户赚不到多少钱, 平常也就设点陷阱, 捉些?野兔野鸡。但是?他人老实, 肯卖力气, 平常猎户们需要打大型动物的时候, 会叫上他帮忙, 也会分他一些?,像鹿肯定分给他过,大雁就不知?道了。”
晏同殊:“老虎呢?他们有打到过老虎吗?”
张磊摇头:“大人莫开玩笑,那老虎是?山里?的大王,猎户们看见跑都来不及,哪敢打它?”
晏同殊皱眉:“现在牧翼在哪?”
张磊摇头:“这个时间点,说不好, 可能?在家,可能?在打猎,也可能?干别?的活去了。牧翼穷,经常要奔波各处打零工。”
奔波各处,那偶遇受害人,随机犯案便对上了。
这时,陈勇弱弱举手道:“应该准备出城了。”
晏同殊目光凌厉扫向他:“你?怎么知?道?”
监司目光更是?如要杀人一般。
陈勇嘴唇发抖地说道:“今日该我送牛肉了,前儿?个,我犯懒,所以去问?牧翼能?不能?给我代班,他说他今日已经接了章巷的活了,现在看天色,应当已经在准备出城了。”
晏同殊立刻叫上珍珠和衙役去城门堵人。
一行人押着陈勇,紧赶慢赶来到城门口。
晏同殊从马车上出来,果然看到有一个壮硕男子?正驾着驴车排队等出城。
晏同殊指着那男子?问?陈勇:“他可是?牧翼?”
陈勇连连点头:“对,没错,他就是?牧翼。”
徐丘刚要带着衙役去拿人,晏同殊一把拉住他:“等等,不太对。”
徐丘止步,顺着晏同殊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队伍移动。
牧翼从驴车上下来,来到驴车前面?,拉着驴绳,让驴子?往前。
两头驴齐齐挣动,没拉动车,然后嘶鸣一声,在牧翼驱策下奋力前拉,车轮咯吱作响,终于缓缓转动。
晏同殊脑海中比对起见过的两次驴车拉货。
两头驴能?拉动的重量,刚好就是?两头牛放血剥皮去头去内脏的重量,是?以每次起步,驴都十分费劲,但都能?顺利起步。
但是?牧翼这次,驴不仅起步没拉动,甚至板车动了一下之?后往后退了一步。
晏同殊目光凌寒。
好家伙。
又犯案了。
她沉声命令道:“现在去,拿下他。”
“是?。”衙役们一起冲了上去。
牧翼见官差直奔他而?来,一动不动。
周围的百姓却被吓得立刻避开,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真空圈。
他一张脸毫无表情,双眼透着寒意,却空洞无神,整个人笼在一层阴郁之?中,瞧着精神不正常。
衙役们将牧翼直接戴上镣铐。
晏同殊看向珍珠:“你?站在这里?,不要跟过来。”
“啊?哦。”珍珠反应了一下,立刻点头应下。
晏同殊走到牧翼面?前,冷声问?:“牧翼,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牧翼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晏同殊打量着牧翼,抽出他腰间防身的木棍,撩开麻布,里?面?是?两头剥皮去头去内脏的牛。
牧翼眼珠微微一动。
晏同殊将木棍探入牛腹,左右拨弄,果然触到一些?异物。
“徐丘。”晏同殊命令道:“拿家伙,过来帮忙。”
“是?。”
两个人齐心协力,将牛肚子?上的肉掀开。
一块块被包裹起来渗着血的怪异物被用棍子?刨了出来,啪嗒啪嗒落在尘土里?,渗着暗红的血渍。
周围的百姓吓得四散溃逃。
最后。
啪!
清脆地一声。
有金属落地的声音。
晏同殊拿出布帕垫在手上,将这最小一个布包打开,滚出来一个油纸包。
油纸拆开,里?面?是?玉扳指,银锭子?,金叶子?,金腰带扣,银票等等。
全都是?被分尸的受害者的财物。
晏同殊来到牧翼身边,直视他的眼睛:“这些?哪儿?来的?”
牧翼长着一张方圆脸,高鼻梁,厚嘴唇,看着特别?忠厚老实。
他垂下头,声音沉闷:“抢来的。”
那就是?认罪了。
晏同殊吩咐道:“押回去。”
左右衙役:“是?。”
晏同殊回到马车边,珍珠背对着凶手。
她不是?不敢看凶手,她是不敢看那一个一个的包袱。
血淋淋的,太可怕了。
一行人迅速回到开封府。
秦弈远远地见衙役手里?押着一个人,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将手上的奏折放到一处,带着路喜来到公?堂后面?旁听。
晏同殊坐在主位上。
冯吉恩闻讯也赶了过来。
堂威声响起,牧翼被押了上来。
晏同殊一拍惊堂木,冷声喝道:“牧翼,牛肚中被掏出的断指残骸,是?谁的?”
牧翼跪在地上,垂着头,镣铐哐当作响,声音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是?布商吴舟。”
晏同殊表情严肃:“他如何在牛肚之?中?”
牧翼道:“昨日夜间,吴舟在南街河畔闲逛,我趁其不注意,从后用棍子?敲晕了他,然后将其绑了起来,装入麻袋之?中,背回家中杀害,将其身上的财物全部搜刮干净,再将人分尸,重新?装入麻袋。今日和章巷牛衙的伙计交接时,将尸块藏入牛肚中,想?要出城抛尸。”
晏同殊又问?:“蒋晗,余惟筑等人是?你?杀的吗?”
牧翼:“是?。”
晏同殊:“既如此,你?从头交代是?如何犯罪的。”
牧翼认罪很干脆,但是?让他交代犯罪经过就不说话了,不管怎么问?都只是?一味沉默。
晏同殊眯了眯眼:“你?在回避什么?”
牧翼再度沉默着。
冯吉恩开口道:“牧翼,你?就算不交代犯罪过程,晏大人亲自带人将你?人赃并获,你?死罪难逃。”
牧翼还是?沉默着。
他心存死志,毫无生念。
晏同殊翻阅卷宗,目光落在那串虎骨手串上。
牛衙里?找不到对应执勤的嫌疑人,是?有人说谎。
那蒋晗这里?找不到对应的嫌疑人呢?
晏同殊缓缓开口道:“这颗骰子?不是?虎骨做的,你?骗了蒋晗。”
“不、不是?。”牧翼猛然抬起头,嘴唇泛着乌青。
晏同殊打量着他的身形,牧翼是?猎户,身材确实很好,哪怕罩着衣裳,也能?瞧出那饱满的胸肌轮廓。
蒋晗画卷上的牧翼身材修长,体型高大。
但实际上的牧翼约莫只有一米七,甚至不到。
蒋晗画的是?他想?象中更完美一些?的牧翼。
晏同殊声音笃定:“你?是?。”
她抚摸着这颗珠子?,字字如刀:“你?不止骗了蒋晗这一件事情,还骗了他很多。在你?和他的感情里?充满欺骗,所以,你?敢认杀人,敢去死,但是?不愿意撕开自己虚假的一面?,暴露自己龌蹉卑劣的一面?!”
牧翼拼命摇头:“不,不是?。”
“你?是?!”晏同殊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牧翼,将他往绝境上逼。
晏同殊声音沉冷:“就像刚刚,你?敢承认杀人,但是?不敢承认奸杀。否则,你?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将人敲晕带回家再掐死,直接当场打死再带回家不行吗?你?欺骗了你?的爱人,背叛他,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不是?!我没有!”牧翼猛然抬头,眼眶赤红,嘶声吼道,“是?蒋晗骗了我!”
为了逼牧翼开口,晏同殊故意将所有责任都推到牧翼的身上,冤屈与愤怒如烈火烹油,灼烧着牧翼每一寸血肉。他想?辩解,想?呐喊,想?证明自己不是?卑鄙小人。
他杀人,是?因为那些?人都是?薄情寡性,背信弃义的小人。
是?伪君子?,是?骗子?。
他不是?!
他没有骗人!
牧翼大崩溃,终于在哭泣中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和蒋晗的认识是?一场意外。
当时他才十七岁。
蒋晗二十。
那天他被人雇佣给酒楼送鹿,蒋晗瞧见了他,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辞,素来不招人喜欢,就连他爹娘都更喜欢能?说会道的二哥。
牧翼也不知?道蒋晗看中了自己什么。
反正,那天蒋晗拿着酒杯从他身边过,佯装不小心,将酒全洒他心口上了。
那是?夏天,他怕热,穿得很少,衣服只遮住了前胸后背。
蒋晗的演技很糟糕,牧翼能?看出他是?故意的,但是?,蒋晗身着富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他这种泥腿子?,不敢惹,也惹不起,便没有作声。
蒋晗借口给牧翼擦酒,手在他的胸前肆无忌惮地摸着,牧翼很反感,推了蒋晗一把。
蒋晗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跟着他,一路跟到酒楼外面?,拿出二两银子?,非要赔他。
二两银子?太贵重了,牧翼不敢要,蒋晗便说:“兄弟,我听你?刚才和酒楼老板的对话,你?是?猎户?”
牧翼点头。
蒋晗笑道:“兄弟,你?看这样行不?我呢,从小爱打猎,但家中父母管得严,不让我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你?要是?觉得这钱太多了,你?教我打猎,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