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文赶紧把章二按住, 劝道:“我们持‘贵客牌’,到底与旁人不同些。”
章二总算挤进门口了,站在屋内环视一圈, 见许多层货架上的货品都所剩无几, 气鼓鼓地甩掉沈令文的手:“东西都没了。你今日打扮得这么齐整, 少不得费工夫, 若省下这时辰,说不定我们还能抢到。”
沈令文确实在打扮上费了点心思,自觉理亏,压低声音道:“不妨事,我叔母那边……”
章二耳朵动了动, 佯装的恼色立时散了, 接话道:“对咯,都是自家人, 何须客气。”有关系自然要疏通, 这道理他明白得很。
沈令文无奈一笑。这家伙若是日后入仕,得多费多少气力才能抵住贿赂。
章二才不管这些。若不是祝明璃不便亲自过来, 章二铁定厚着脸皮上去认亲了。反正和沈令文是好友, 混个脸熟, 日后还不是他章二的“世交长辈”?
进到屋里, 稍微有了空位, 章二眼疾手快,寻了个缝隙挤进去,脑袋往货架上一凑, 自顾自挑拣起来。
各种货品都有介绍,字写得稍小,故而一块货牌前挤了好几个脑袋。
章二一看“真常子亲书祥言”, 想也不想便拿起套装:“这个必须得有。”占运大师玄法高深,亲书祥言必能改善运势。
又仰着脖子看上一层:“诶,这个笔筒有意思。”再翻看价格,划算,买!
雕着仰慕的诗人字号和剪影的笔搁,买!常出才子的州府所产镇纸,买!比西市便宜的洛阳纸,买!南纸套盒,纹样不重样,买!袖套是什么?买!……
沈令文心里很是拉扯,一边为叔母书肆买卖红火开心,一边看着章二抱也抱不下了,似是失去理智,小声劝道:“别拿了,拿不下了。”
章二回头,看他怀里拿的不多,正好,把东西往沈令文怀里一塞:“帮我拿点儿。”跟条鱼似的,插了个空,钻其他区去了。
沈令文低头看着满怀货物,恨自己多嘴。
章二倒是舒服了,自己还没来得及选呢。那日在叔母书房用的墨,他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要,就等着今日来买。
他抱着一大堆货物,无奈地往旁边站着,思索要不要先去结账。一后退,才发现此处有一叠高高摞起的竹筐。方方正正,附带提手,上方贴着说明“采买之物可置此筐中”。
“诶?”沈令文忙将怀中货品放进筐里,将筐一提,这可太方便了,再也不怕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掉落在地。
有了筐,还可以买,连忙挥手呼唤沉迷挑盲盒的章二:“二郎,要筐吗?”
章二还没回头,其余人齐刷刷转过来,看见挎着筐、神采轻松的沈令文,顿时朝这边挤过来。
沈令文顿觉失策,赶忙又拿了一个,才勉强躲过章二的埋怨。
挑挑选选,好不容易尽兴了,走到末端,却看到一张大纸贴在木牌上,写着“敬请期待”。
围满了人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
一行人跟着挤过去,便看到上面竟然是书肆预计出的书目,各种书名旁是吸引眼球的介绍。
《科考亲历详记》、《县令琐记》、《江南才子的诀窍》、《从无到有治理农事》……每一册书名皆有趣得紧,更莫说简介小字,教人恨不能立刻一睹为快。
偏偏这些书一本没有,最下面写着“若君欲读,请于名后画圈”,附带炭笔,让在每本书后面投票。
由于人力实在不足,编书也费时费力,所以这些只是一时想法。投票多的,祝明璃就可以开始推进了。没什么销路的,就先缓一步。再根据投票人数,分配抄录人手,免得多了卖不出去,少了卖得不够。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非常不厚道的备货习惯。
不过不妨碍大伙儿的热情,你一票我一票在书名后规规整整画着圈,有商有量地点评议论,猜测这些书能写什么内容,自己之前看过什么类似的。
好不容易逛完,兴奋劲儿还没褪下,腹中已空空。往窗边一看天色,原来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该吃午食了。
也不用烦恼,毕竟书肆在旬休时,从早到晚都有备饭。只是还是那个问题,后院木棚的位子不太够。
出了文创区,来到院里就发现自己的担忧多余了。不知何时这里立了指路牌,原来在宅子后方留有一屋专供饭食,写明供膳时辰、菜式并价目,一如既往的周到。
用过午食,微微有些困意上来,却也不愿回学馆或归府歇息,只想撑过这股倦劲儿,便能好生温书了。
路过充满诱惑的文创区,至长廊,困劲儿顿时散了。
此处竟然悬挂着许多手稿,乃最近议论最盛的祝翁的亲笔。从少时到暮年,治学札记、文章批注、未曾示人的诗文草稿……那位谆谆善诱的老者,仿佛自书卷中走了出来,鲜活地展露了他的一生。
年少青涩愤懑,宣泄于诗文中;中年踏实沉潜,醉心实务民生;老年辞官走南游北,访学游历,欲将所学所得传遍中原,却仍不自满,依旧勤学不辍。
扬名往往要家世显赫、地位尊崇、门生众多,或是剑走偏锋,凭才情引得天下文人喝彩。可祝翁性子内敛,为人朴实,遍览世情后,选择将毕生心血著成书册,不图扬名,只求后人有所得。
不过他不图虚名,却有个擅于营销的孙女,让祝源、祝清将阿翁手稿收集整理,往长廊一摆,既真诚真实,又能吸引客流。毕竟祝翁本就有声名,书册质量很高,读来动人。世间这般不藏私、不论门第、不论师从,愿倾囊相授、坦然展露心血的前辈,能有几人?
“难怪祝翁写瘴气、写水寇如此真切。”有人看着他青年的手记叹气,“在此为官难,百姓更难。”
“如此鸿儒,少年时也曾迷茫愤懑。这般想来,某日后亦能长进,倒也不必惶惧了。”
祝翁,或者说所有文人的通病就是,脸皮薄,要身段。但他的孙女可不一样,深知钱、名的重要性,本就有真才实学,造势扬名又如何?反正她半点不脸红。
如此逛上一圈,困劲儿也散了,终于来到了阅览室。与走廊有段距离,砌了厚墙,很是安静。
墙上悬着“勤学”“静思”等题字,桌椅摆放整齐、井然有序,学习氛围甚至比书院还要浓厚。
选好位子坐下,发现桌椅竟如此舒服。明明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高低合宜,椅子形制也特别,设有软垫与靠背,似能在此坐上一整日也不觉疲累——桌椅是和沈令衡的木材铺合作打的款式,作坊人手不够,还要忙着做农具,接不了这么大的单子。
再往里走一间,又是另般陈设。桌案更大,两侧放有带靠背的长椅,适合与好友相对而坐温书;若是困了,还有站立看书区,可谓应有尽有。
这边绕完,出院子,另一边还有一串屋舍,却是“论辩堂”“茶歇庭”,供学子举行诗社、同乡会、小型学问探讨,书肆可提供基础茶点服务。
泾渭分明,墙面厚实,保证不打扰“静阅室”的幽静。
有点像茶肆,又有些不同。上面写着“拟每旬举办研读探讨,尚在筹备”,把人胃口吊得高高的。
如此晃上一圈,总算是看完了,方才回到阅览室温书。
坐回刚才挑选的位置,桌案有编号,雇工早将寄存此处的文房送来。若想试用新购的砚墨,亦可帮忙研墨。
桌案斜上方还有一处圆圆的凹槽,方才不知何用,此刻明了。茶盏端过来,正好卡在里面,不怕读得入神时,失手碰翻。
茶叶是新采购的,价格压下来了,泡得更浓。由于对清茶的品鉴尚未形成风尚,所以还是加了糖,若觉得滋味不合适,可以去屋外自己加料,来过的学子都明白规矩。
明明是来温书的,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惬意。抬头一看,皆是勤学的同窗们在埋头苦读,顿时动力满满,来了干劲儿,沉入书中。
沈令文一边感叹叔母的奇思妙想、敢想敢做,一边舒舒服服地与好友一起温书品茶,好不惬意。
一桩接一桩新奇事物的冲击下,赐赏恍若已是许久前的事了。
书肆开业声势极大,前来体验的沈令文已穿上了御赐布帛裁的新衣;来贺喜的祝源祝清早已接到了新差遣,正忙于著书;长安女眷们下帖相邀,接到了回音;带着新书前往公主府的严七娘,被公主点破心思,但毫不介意地接纳了开私人印坊的提议……
唯有关了十日终于放出来的沈绩,圣人赐赏一事还是他心中最热门的新鲜事,一下值就飞奔回府,兴冲冲地赶到院内,寻到才梳洗罢的祝明璃:“三娘!”
他外表一向看着沉稳持重,如今神采飞扬、激动无比,很是少见。祝明璃惊讶:“出了何事?”
沈绩笑得十分爽朗:“圣人赐赏!”
祝明璃甚至恍惚了一下,心想,不可能又来了吧?下一瞬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数日前那桩。
她很平静:“是。你的衣裳——”
话没说完,沈绩已近前,与有荣焉:“三娘有才干,果然会得到赏识。”一边讲,一边习惯性地想要拍肩道贺。
祝明璃见他抬手,视线挪过去,似有提醒警告之意。沈绩才反应过来,堪堪收住动作。
三娘比不得军中同袍,一掌下去,怕是一炷香后就挪窝回隔壁厢房了。
他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但仍是十分激动。祝明璃和他的感受不一样,对她来说算不上大事儿,可于世代忠君、满门英烈的沈府来说,得圣人肯定,这种情绪足以冲昏头脑。
他来回踱步几下,仍是没压下那股兴奋。拍肩都不敢,更莫说如对好友那般抱着大力捶背庆贺了,手足无措地看着祝明璃:“三娘,你此刻得闲么,可愿随我去祠堂,告祭先祖?”这等荣光,祖祖辈辈都该听听,沈府出了位多么了不得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