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们过来摆朝食时, 沈绩还在房中踱步。比起自身得到嘉赏来说,他更替祝明璃受赏而欢喜。尤其是她的能耐他是看在眼里的,更晓得她在旁人瞧不见处, 做了多少实事。
单是抚恤阵亡兵卒家眷这一桩, 本是朝廷该担起的担子。更别提济慈院那边儿, 一个寒冬, 她收留了多少无依的孩童。
他这般情状,倒让祝明璃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淡定了。
“小将军,你要不……用点朝食?”祝明璃自顾自地吃着,总觉得有些失礼。
沈绩闻言,立刻来到她身边。祝明璃跪坐于席上, 他过来便弯着腰, 一身甲胄未卸,也不嫌沉:“三娘可知, 这赏意味着什么?”
祝明璃原以为他只是脸上有光才高兴, 听他这一问,才觉出里头另有深意。
“你是说?”她微微抬眉。
“正是。”沈绩终于冷静了些, “三娘往后行事, 再不必束手束脚了。早先借的是沈家忠烈的荫庇, 如今却是凭自己得的嘉许。”
这么多来道贺的人里, 唯独沈绩说了这一层。
祝明璃心中一软, 很难不动容。她看着沈绩神采熠熠的双眸,莞尔道:“三郎,多谢。”
沈三郎此人, 原是面冷心热。祝明璃忽然想到前世二人相处十几载,最后虽然无男女情,也定会成为很有默契的搭档。
这么一想, 再看沈绩,感受便不同了。
她的语气不同寻常地柔软,沈绩怔了一下,满腔激动化成悸动。只觉得祝三娘待他似乎有些不同了,却又抓不住那一丝异样。
还未想明白,祝明璃已抬手轻推他胸前的铠甲:“先去卸了吧。”
沈绩这才回过神。回府后一路疾走,竟半点没觉得重,只是归心似箭。眼下祝三娘一推,他才陡然觉出沉来。
“好。”卸了甲,又进里间更衣。祝明璃的衣柜还是占据了所有地盘,沈绩的全身家当就是一个箱笼,不过他正打算去取常服时,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祝明璃的衣裳悬在木架上,旁边还悬了一身崭新的男子常服,这般身形,除了他没别人了。
他喉咙痒呼呼的,想笑,又忍住,假装不经意出去问:“三娘,里间的衣裳,是给我裁的吗?”
“是,你试试合不合身。”按照岁末的放量做的春衫,若最近在北衙练兵强度大,可能就会不合适。
不过沈绩没应声,在里头穿戴了一会儿,才换好新衣出来,十分自然地坐到祝明璃跟前等饭。
婢子眼尖,垂首出去吩咐旁人摆膳。
“三娘待会儿要出门?”祝明璃在家伏案办公时,发髻挽得简单,唯有出门才会正经梳妆。
“是。”祝明璃逐渐开始习惯有人陪同用饭,闲话道,“下帖的人多,上午去一家,用过午食,下午去一家。”本来就因治家有方而小有名气,现在又得了赏,正是风头上,再拒绝就不好了。
反正七娘的书已写好,印坊也开始张罗了,不妨先提前预热。再加上酒坊开始批量产酒,也要从上层扬名,不能像食肆寻常吃食那般直接推出,这样不好炒价。
两件事赶在一处,赴宴便只当跑宣传。
沈绩先听了她的安排,这才定下自己这日的行程:“庄子的管事去三娘那儿学习,不知成效如何,恰逢今日旬休,我便去庄上瞧瞧。”以往是从未有这念头的,纵然知道米粮珍贵,但沈府不缺田、不缺粮,他不通农事,怎么也想不到亲自去看看。
如今有三娘为榜样,学到了很多。
夫妻二人用过朝食,各自收拾,备马出府。
来到第一站,还算比较早,祝明璃同往常一样,先去府上老夫人处问安。如今得了赏,地位完全不一样。熟与不熟,都不重要,反正谁见了都是亲亲热热的。
提一嘴赠酒,自会有人相询,祝明璃便道:“此酒烈,入口却清,若是府上喜欢,再找我要便是。”也不说哪来的,含糊地吊着胃口。
拜别老夫人,到达宴饮处,祝明璃发觉此番往日相熟的女眷,多半都带着自家小辈同来。
以前都是蹭别人的流量,如今自己也成了话题中心,这种感觉很奇妙。
祝明璃一幅毫不藏私的爽朗模样,实则说话永远说了上句,藏下句,深谙“营销号”法则:“新嫁入一府,诸事不易,想来在座娘子都知晓其中艰辛。最费心的便是主持中馈,尤其是账目,各房、各院,公中收支,千头万绪。但只要寻着那根线,顺藤摸瓜,很快便能理清。”
哪条线,怎么摸?她抿了口茶,不说了,转头对身旁小娘子道:“听闻六娘婚事定了,真是门好亲。周府家业兴旺,尽是能人,嫁过去也省心。”
想打断她吧,人家正在贺小娘子的婚事,硬扯回话头,显得太没礼貌,得罪人。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心痒痒。
聊了一程婚嫁之事,祝明璃俨然一副“自家人”姿态,掏心窝般轻声道:“何必忧虑?唉,我也明白,像当初在沈府,与膝下几位小郎君、小娘子相处最是耗神,如今也算过来了。”其实半点未耗神,但神情恳切,倒让在座女眷纷纷想起年少旧事,唏嘘摇头。
有人接话道:“妯娌都还好,沾亲带故的,都好说。最怕的是那等……”老人心尖尖上的后辈们,忤逆长辈,四处惹祸,比如沈府的沈令衡。
祝明璃不断点头,端着茶盏不松手,偏不接话。
话题绕来绕去,吊了一圈胃口,漏了些许干货,就没后文了。眼见着要用午膳了,再难围着她细问,她才忽然道:“说来说去十分繁杂。这些时日与严家七娘一处,我二人录下不少心得,想着日后传给严府小娘子们,也算一桩善事。”
祝三娘有本事,严七娘有文才,二人合写的心得,不知该有多好。
众人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要伸手讨要,太厚颜无耻,毕竟这等事从来是母传女,手把手地教,岂会外传?这般成书的,怕是只在本族女子间流传。
却见祝明璃一如既往的爽利坦荡:“郑娘子若是感兴趣,届时若有多的,便赠予府上,莫要嫌弃。”
对方又惊又喜,忙上前握住祝明璃的手,一副要认她作阿妹的神态:“怎会嫌弃!三娘这话生分了,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惹得一群人围在祝明璃身边,更想厚脸开口了。
这场宣传效果不错。用过午食,她歉然告辞,跑下一场。
这场小一些,都是些高门夫人,也没有带后辈。祝明璃便将宣传重点放在酒上。反正长安风气,无论老少男女,都会沾酒。
午后正是品酒的好时辰,祝明璃径直道:“偶得佳酿,若各位不嫌弃,共同品评一番如何?”
经过数次检验、改良后的酒,味道自然与市面上的不同。
众人一品,无比惊艳,纷纷赞叹,问她是从何得的酒。
祝明璃如今虽不惧闲言,但在外人面前,还是不会暴露自己的东家身份。亲疏有别,上峰娘子那般的可以适当透露,其余人还是要藏一下。
她只道:“若各位喜欢,日后还有,定送来府上。”
换来一片“这哪使得”。
祝明璃记下席间谁尤为喜爱,日后便作为第一批试饮之客,把价炒起来。
酒足饭饱,已是暮时,祝明璃终于回到府上。沈绩也刚回来,沐浴完,正在厢房烘头发。祝明璃进里间拆发髻,随口问:“今日瞧的如何?”
“使上新农具了,耕田播种皆比往年顺当。庄头说今岁收成应当不差,不似虚言。”说完自家田庄情况,顿了顿,拣祝明璃爱听的说,“既在城西,便顺道去公廨田望了一眼,也都用上新农具了。崔京兆在农事上格外上心,此地本就肥沃,若收成好,再遇雪天……”及时收声,不吉利的话不说。
祝明璃轻笑一声,将头发拢起,转至外间:“备水沐浴。”
这倒让沈绩有点不知所措了。虽然沐浴间在很里面,他半点瞧不着,但自幼习武耳力敏锐,难免听见水声。
头发烘得半干不干的,此时出去避开,又显得此地无银。
但他们本就是夫妻,有何可避?他自己沐浴时睡过去,三娘不也曾进来唤他吗,想来她也不介意。
于是他继续在软榻上躺着烘头发。这是祝明璃专门打来烘头发的,高低合宜,又软又舒坦,只是他个头太高,小腿全悬在外头,除此以外很是享受。
烘着烘着,水声入耳,面上、耳根便开始发烫。越不想听,越听得清楚,沈绩索性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沈令文从院门进来。
沈绩一眼瞧出他身上新裁的衣裳,心想,原来不止我有。
沈令文从书肆深度体验一日回来,心情极好,好到忘了今日也是三叔的旬休,乐呵呵进院,一眼看见沉着脸站在厢房门口的沈绩,笑不出来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掉头就走,只能上前叉手道:“三叔。”
沈绩颔首,语气很温和:“令文,你年岁也不小了,不宜总往叔母院里来。”像这种时候,祝三娘在沐浴,他过来,实在不妥。沈绩却不知今日是因他在,若是以往,婢子们早在院门前就拦下沈令文了。
沈令文只当没听见,心想,我日日都在府,你十日回来一趟,还管得着我了?真是不可理喻。
不过面上仍旧是恭敬怯懦的神色:“三叔说得极是,不过今日过来,是因为叔母有事相托,办完了事,特来回复。”
沈绩脸色微僵:“三娘托你办事?”之前有事,不都是寻他吗?怎么会找侄子,难道是觉得他总不在府上,不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