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49章


    长安城里娱乐活动不少, 百戏、打马球、竞渡、抛彩球、斗花草、斗蟋蟀……可东西两市总要到日中方才开市,且许多玩乐也不大合读书人的年岁身份。算来算去,便只剩吟诗作赋、游园访寺、登山临水这等清雅事儿。每回旬休皆是这些, 久了难免觉着乏味。
    如今小有声名的书肆忽然大动土木、扩建院落, 偏又拣在旬休这日开业, 且一大早就开门迎客, 很难不引得精力旺盛的国子监学子们心动。
    众人早早听闻风声,便相约着一同去瞧个新鲜。若那院子位子充裕,在那儿温书一整天,倒也是别样体验。
    从前旬休时,学馆的学子会一早去书肆占座, 学习整日。故而今日他们也循着往常的习惯, 早早到了书肆。
    后院的阅览室位置还够,且又是习惯了的老地方, 本应坐下便开始温书, 可书肆这般大张旗鼓地修宅扩院,谁不好奇, 总想去探个究竟, 反正眼下座位应是不缺的。
    众人来到书肆, 取出寄存在此的文房, 犹豫片刻, 还是顺着后院门口的指引,往斜对面的宅子去了。
    宅子连大门都改了样貌,瞧着不似寻常民宅, 倒像东市里那些置着假山流水、清雅不俗的茶肆。
    可进到院内,却又与茶肆不同。此处透着一股极强的规整感,一圈屋舍修葺打通, 晨光洒落院中,映在窗棂上,只站在外头,便能想见里头是何等窗明几净。
    比起拥挤丰富的书肆后院,这边宅子似乎很纯粹,似是专为学子温书而拓出的清静地。没有巨大的文萃墙,没有搭在灶边的木棚,除了那熟悉的茶水炉子,竟颇有几分“书院”之感。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决定今日不如在这边试试。从前那后院虽小巧亲切,可若想与好友并排而坐,占座总是件发愁的事。
    于是循着木牌的指引,三两好友相携而入。这一进去,眼前蓦地撞入一片鲜亮色彩,险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和院外的清雅幽静半分不和,里头好生热闹!
    文创屋舍颇为开阔,新打的木架子宽敞高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前店那些“百货架”完全不够看。
    按照区域不同,分门别类。但凡与“学”相关的,几乎皆可在此购得。
    一进门,先来个“开门红”,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登科游街图”。下方自然而然摆着与“登科”有关的货品,有蹭新科状元流量的福袋,其家乡的特产,甚至还有当地的摆件,旁边写着关于此物吉祥寓意的传说,很难不联想:状元是不是也拥有这些摆件?
    若你既不艳羡新科状元,也不迷信,甚至连刻着“金榜题名”的文房、绣着“旗开得胜”的布艺都不感兴趣,那也无妨。
    在齐胸位置的这排货架上,摆满了近些年状元所作的诗赋、出名的策论对答——有严七娘在,什么资料没有,打包送来,由主编祝三娘挑选编辑。
    这还只是抄书人力不足的情形下,若是拥有一个专业团队,各类读本、簿册、辑录,怕是看都看不过来。
    即使不想科举入仕,在这般满目皆是“意气风发”的氛围里,也难免生出几分好奇。何况本就是读书人,对此类文字天然有着兴味,取一册也是常情(薄册密封,不能借阅)。连这货架的高度都设得恰好,抬手一拿便是,方便得很。
    这还不过是其中一区,再往里走,还有各种各样稀奇玩意儿。从上到下每层货架皆堆得满满当当,挪动步伐极其艰难,每一层都想看,每一个介绍的小牌子都想读——光是这些小牌子就充满了丰富的信息量,有趣至极。
    此时还没有商场这种东西,哪怕是百货杂陈的西市东市,也很难提供这种针对性极强的购物体验。眼花缭乱、目眩神迷,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有,每看一处都是惊喜。
    明明只在一间屋舍内,却恍若自南至北、由古至今,凡与“求学”沾边的物事,皆汇于此。
    来时本想着去那窗明几净的阅览室温书,一进来,脑中什么都不剩了,满心皆是“购此福袋,或可得探花郎亲笔勉励”“此囊内有真常子亲书祥言”。
    真常子是祝清给自己取的道号,文萃墙“占运”板块的主笔人。来书肆的学子都很熟悉,每次往墙面前一站,就会感叹“真准!我今日当真困乏!”“难怪学堂上打瞌睡”。
    热度太高,以至于后来祝明璃让祝清把此板块扩写得更详更细,连每日宜穿何色衣裳、如何化解小厄、不同生肖的时运都写了进去,赢得一片好评——看来在闭门苦读的时日里,一同传阅、琢磨这些星座运势,从古到今都是学子们枯燥生活的解乏良药。
    日头渐渐升上来,早起欲来温书的学子们迷失在了文创区。手上拿着的文房不知不觉变成了货品,讨论声、笑声不绝于耳,乃至其他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学子们都进了院子,竟还无一人踏入阅览室的门。
    沈令文难得睡了个懒觉,不过也没有多迟,毕竟平日的作息早已成了习惯。
    起来后,吃顿不急不忙的朝食,穿上叔母安排新裁的衣裳,收拾得俊俏整齐,想到等会儿可以凑的热闹、新出的《心得》后续,还未出门就已经感觉到了幸福。
    上街出坊,沿路一个一个在府前、坊门接上同窗好友。大家都很守时,只不过从远到近走过来总是要费点时间,章二在坊门口急得直跺脚:“你们让我好等!”
    沈令文解释道:“已经走得很快了。”再抬头看天色,“与约定之时差不离。”
    章二摇头:“本来不迟,可我见已有好几拨人相携出坊了。这般时辰,登山赏景不至于不乘车马,又无甚雅集诗会,可不就是往书肆去吗?”
    有人将信将疑:“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要抢,我们昨日不是去看过了吗,那般大的宅子子……再说了,二郎你平日也没这般勤学呀,占不到位子便算了呗。”
    章二郎被说得羞恼,拽住沈令文手臂:“走,快走。”他可不傻,知晓沈令文有“门路”,万一真没座了,或能通融一二。
    众人说笑着加快脚步。至书肆,从前店进去,似乎除了新到的书册、增添的人手外,与往常并无太大区别。
    “掌柜,《心得》后文,今日是不是出来了?”有人问。
    掌柜答:“正是。郎君若要借阅,可先去后院或阅览院落座,稍后便为您送来。”
    还是和之前规矩一样,借书要先找座。
    众人听了后,便准备往后院走,却见掌柜话未说完,将柜台那块[新到祝翁手记]的木牌往旁挪了挪,换上一块更大的[阅览院开业庆贺贵客优惠]。
    若只是块寻常木牌便罢了,偏那牌上绘着各样图样,喜庆又欢快,连“优惠”二字都加粗并用朱墨描边,猛然跃入视野,很容易给人冲击感。
    瞧着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在何处见过这般画风。
    “这是何意?”对于新鲜的物事,这个年纪总是充满了好奇。
    掌柜指着下方小字,简略介绍道:“有月制、季制、年制,凭牌不同,让利不同。办牌之后,于限期内可无限次来此温书;购阅览院货品享九折之惠;优先购得文萃报;赠文萃墙月度精华汇编;下月新到书册报刊目录会抢先寄到府上,以便及时采买;游山踏青代赁车马;雅集宴饮能代订酒肆……”
    租车马自然是沈府的车马行,酒肆则是之前暖锅生意的酒肆,冬日打开了知名度,是东市最紧俏的那几家。有了合作关系,预定也好说。
    一条接着一条,教人目不暇接。其实只头一条便已够动心。每次来都要登记付茶水钱很麻烦,若有此牌,不仅省事,若是每日都过来,好像能占便宜似的。加上第二条的打折优惠,很难不买牌。
    不过无奸不商,祝明璃既然敢提出打九折,无论如何总有赚头。会员制经久不衰,必有其道理。
    有人迷迷糊糊地定下了贵客卡,掌柜拿出一本新册记录,还道:“日后郎君在书肆的行事皆录于此页,每月底可查本月借了哪些书,学了多少日……”这便是贵客专享的周到,顿时教人觉着身份不同,颇有受看重的宾至如归之感。
    还是刚才那个觉得画作熟悉的学子,“嘶”的一声:“这个也很耳熟,有点像是甄美味的贵客卡……”
    不过他的喃喃自语无人在意。有人办了,旁人很难不跟随,一个接一个上前。之前占位子已经训练出来了,如今总觉得有优惠不抢,日后又没了“位子”。
    沈令文也被同窗推着进入了排队的行列,他一边想着自己离这边远,下学过来温书不太方便,一边又想着可以买文萃报(顾名思义应当是文萃墙的抄录),还有精华汇编,新书目提醒……很难不心动。
    等交了钱才想起,不对呀,他是沈府人,只要跟叔母说一声,什么享受不到。不过他也没那么蹬鼻子上脸,至少在同窗面前,不能把“优越”表现得太明显。
    交完钱,领到属于自己的牌子。上头刻着序号,正面是书肆名号,背面是简短的勉励之语。瞧着简朴,花边却别出心裁。
    持着这牌,身份似有不同。再往阅览院去时,便惦记那“九折”之惠,想着赶紧去看看有什么好货。
    可来到宅子,连感叹院门重装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见到里头挤满了人。
    有进则有出,出来的无一不是怀里抱着一大堆,身边还跟着帮忙抱货的孩子,极其热闹,仿佛来到了繁华的西市。
    众人一看这阵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还真让章二说中了。
    这些学子怎生这么闲,大早上的,上这儿赶集来了!
    一边骂骂咧咧腹诽,一边你扯我我拽你地挤进院子,也来不及感叹院内的陈设,先顺着人潮往货品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