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45章


    忙完书肆, 祝明璃按照日程,又紧接着赶到茶肆。
    依旧是先前那处清雅茶肆,严七娘早已在此等候。
    祝明璃进房, 加快步子:“总让你等我。”
    严七娘笑着摇头:“是我总来得早。你事务繁多, 不像我, 总有闲暇。”
    略作寒暄, 祝明璃直入正题:“今日相约,是有何事?”
    严七娘从身侧取出一册薄书,递到她面前:“请三娘过目。”
    祝明璃刚从书肆过来,有些没转过弯儿:“这是严翁的言行录?”
    严七娘被她问的一愣:“不是……”严翁的言行录,大多为多年心得教诲, 不便流传坊间。录下来原是为传予弟子, 加之文人自重,若将自己心得印成书册售于天下学子, 反觉自视甚高, 有失风度。
    祝明璃道:“可惜。”严翁算现在文坛顶流,如果能拿到出版书经销权, 书肆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严七娘没对上她的思路:“你尚未看, 怎就如此觉得?”她有些急切地将书册翻开, “是觉着我何处写得不好, 还是下笔有差?”
    祝明璃低头细看, 才恍然惊觉此书主角是自己。
    “这么快。”从严七娘说打算著书至今,并没多少时日,竟已集成一册。
    再看这书, 并非寻常平铺直叙的记录,倒更像在讲生平。又因严七娘常与祝明璃细谈诸事,故而记述十分详实, 其间融入不少见解理念。
    祝明璃知道被记录还不觉得奇怪,此刻真见到文字,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读她的记录,有种看美化后的自己的新闻稿,颇为尴尬:“怎么觉得有些太严肃了……”
    总的来说,还是更偏向纪传体的笔法,有读史之感。以这般肃穆的口吻记录她所做的这些微末小事,着实有些违和。
    尤其是开头就是如何从账目发现府中端倪,又如何整顿管束,引申至治下之道,乃至经营治理之法。与旁人著书论国策、谈民生相比,显得太不“正经”了。
    祝明璃翻到后面,农庄治理写得很详实,尤以耕种部分干货满满,可以媲美农书了。
    问题又来了,有些枯燥。前头的不论,后头这些她是真心盼着众人愿看、能学。
    见她蹙眉,严七娘头一回生出紧张来,当初将手稿呈予阿翁过目时,都未曾这般忐忑。
    “可是何处不妥?”
    祝明璃最后扫过农事部分,合上书:“七娘,你不觉得这些……有些板正么?”
    严七娘瞪大眼:“怎会?”她缠着祝明璃,不正是觉着她行事另辟蹊径,生动有趣,令人心向往之么?
    祝明璃见她真心实意,终于明白自己为何看书会脸红了——因为里面充满了七娘的滤镜。
    她道:“你读史,读言行录,是因对那些大人物心怀敬仰,对其言行作为深感兴趣,盼着能有所得。”
    “可我呢?”祝明璃摊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还是个妇人。”现实很残酷,无论是自己还是严七娘,影响力都受局限,易被轻视,还不如在塞北已扬名的姬诤。
    严七娘神色一肃,意识到此节,身上那股兴奋劲儿顿时散了,喃喃道:“可我真觉着这些很管用。”说句不孝的,她写这些时,可比记录阿翁语录更为心潮澎湃。
    并非人人皆能为官为臣、纵论天下、修心养性,但如何治家、如何耕种,却能落到实处。
    见她垂头丧气,祝明璃连忙宽慰:“但你写得极好,尤其是农事这部分,细致明了,读来即懂,很是实用。”也非生搬硬套,都融入了时下的见解,论理令人信服。
    得了夸奖,严七娘才振作些许:“那眼下该如何?”总不能因三娘名声不显,便说这些东西无足轻重罢。
    祝明璃将书册推到一旁,为她斟了盏茶:“著书与开食肆是一个道理。你需想想这些书是给谁看的,再思量如何调整,如何传扬。”
    严七娘没接触过这些理论,有些茫然:“请三娘解惑。”
    “治家这部分,市面上尚无同类书籍。但内容本身又未必有太多人想看,看的人大抵固定。”祝明璃想到上次与诸位上峰夫人往来,分享办宴心得,“我想长安里的小娘子们或许会感兴趣。她们若看了,有人议论,或许一些新妇也会生出兴致来。”这与书肆卖书的思路类似。
    “所以你写时,便不能用太过严肃的口吻,要如说故事那般,徐徐道来。”此时正是小说体裁成型的关键时期,以严七娘的悟性,不需要她手把手教着改,她自己就能想通。
    果然,严七娘略一思索,眼睛发亮:“我明白了!”
    “那农事这些……”严七娘仍有疑惑,这部分扎实,很难写成传奇志怪类的书,不知如何能让人信服、传开。
    祝明璃在这方面很在行:“只要销路打开,后面的就不愁了。看这书的人里,谁手下没有田庄?前头既看了,后头自然也会跟着瞧。”
    这就叫骗进来杀。
    “再加上本就是有效的法子,待秋收见了成效,自然就好传扬了。”也不知崔京兆献农具进展如何,祝明璃道,“若献农具能有些动静,自然会有人好奇,宣扬起来也更容易。”
    严七娘写书是学术型,祝明璃给她灌输了一脑子商业化思维,她只觉得新鲜不已,跃跃欲试:“我试着改一下。”
    祝明璃不仅善于抓住受众,还善于画饼。光是描绘着书册逐渐传开,让人读后能学到东西、落到实处的前景,严七娘便已迫不及待。
    她再无品茶赏景的闲情,恨不能立时回府重写。
    祝明璃不由感慨:瞧这劲头,若两位阿兄能有她一半就好了。
    她连忙按下严七娘:“稍安勿躁。你可曾想过,书写成后,又当如何?”
    严七娘重新坐下,近视眼里充满了迷茫的雾气:“我未曾细想。”她从前著书,写完后阿翁自有安排,一众弟子等着誊抄。可这书……
    “不仅这一册,日后你定然还要写吧,不往深处思量一二么?”祝明璃倾身向前,“七娘可想过做点什么营生,比如说,置办一间小小印坊握在自己手里?”
    严七娘甚至没有质疑的想法,立刻被牵着鼻子走:“手中确有些闲钱。”大家族中最受宠爱的娘子,本也没什么花用之处。
    印坊比较敏感,且投资量较大。从纸到油墨,从雕版匠人到择书核校,需要的人力心力太多,祝明璃没有多余的精力专精于此。
    但她也确实需要一条信得过的印坊路子,以后无论是书肆采买,还是想印自己的东西,都比较方便。严七娘,或者说严家,是很好的天使投资人。本来在这方面就充满了资源,印坊又比大多数营生名头好听,拉来做印坊是很好的选择。
    祝明璃道:“你想想,你为严翁攥书,难不成日后这些心血只靠一本本手抄传阅?说得直白些,待严翁百年之后,这些学问难道不想永世流传?要流传,便需广布。书稿交予旁人印制,你可放心?还是握在自己手中稳妥。”这是一个缘由,包括严七娘日后在祝明璃影响下可能写就的“农政全书”,都需大肆刊印才好。
    再择个合宜的时机,将雕版印刷改为活字印刷,大到科举用书,小到坊间小报,就可批量产出了。
    祝明璃说话颇具蛊惑力,严七娘听得心动不已,面上仍持着冷静:“容我回府同阿翁商议。”严翁未必有将言行录印售的念头。自然,即便严翁不赞成,严七娘也有主张,她确实想印那些搜罗来的冷作、自己撰写的书册等等。
    祝明璃拉投资,严七娘也有地方拉投资。
    *
    和严七娘聊完,一整日的行程也结束了。幸亏此时还有宵禁,若是坊市制度被取消,那祝明璃很有可能加班到凌晨。
    回到府上,正好到饭点儿,祝明璃唤人摆饭,刚坐下,沈绩就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浑身清爽,头发还泛着微微的水汽,一看就是刚沐浴完。
    祝明璃有些惊讶:“你又去演武场了?”下值这日还要抓紧练武,当真是勤勉。
    沈绩摸了摸鼻尖,略带心虚:“同令衡切磋了会儿。”
    刚巧婢子过来摆饭,沈绩顺势往跟前一坐,也道:“摆饭吧。”一连串小动作行云流水,丝滑地共同用膳,直到形成定例。日后下值回来都不用开口,婢子就会下意识一起摆饭。
    祝明璃未觉异常,只是道:“对了,我已吩咐她们,往后你搬回厢房歇息。不过许多物件仍留在隔壁,这边地儿不太宽裕,比如书案我一人用都觉局促——”
    沈绩听了前一句还有点悸动紧张,听到后头,忙截住话头:“无碍的无碍的,反正我也只旬休在府,不常在房中。”生怕一个迟疑,又落回“夫妻不睦”的境地。
    他态度十分配合,也没什么要求,祝明璃很满意。饭菜上桌,她便拾筷沉默用膳,脑里梳理着晚上要写的东西。
    沈绩很有眼色地不吭声,吃完以后,祝明璃要更衣沐浴,他也溜达回了隔壁厢房。坐着看会儿书,直到点灯了才拿着书晃回东厢房。
    祝明璃从案间抬头:“你这么早就要睡下了?”
    沈绩其实是想得寸进尺,在书桌对面找块地儿看书。
    但看祝明璃神情专注,不敢打扰,只得硬着头皮道:“是,今日有些乏了。”
    祝明璃便道:“那你先去吧。”
    沈绩无奈,只好捧着书去了内间。
    这一进来,真是“故地重游”,心绪复杂。只有初回府时在这儿睡了一次,就再也没进来过了。
    当时没有太多想法,只觉得这位陌生的娘子行事颇有章法,令人讶异,稀里糊涂便睡去了。待后来回过味来,却是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要回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