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绩不知自己在演武场练了一下午, 给晚辈们心里留下了多大阴影。
练到心情平复了,他才回到厢房,吩咐婢女备水沐浴。
等到婢女们将一应物事准备停当, 他却犹豫着没进去, 眉头微蹙, 像有话要说。
婢女有些不安:“郎君, 可是有哪里不妥?”
沈绩欲言又止,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嗓音,小声道:“那澡豆……”
婢子疑惑:“回郎君,澡豆已备齐。”
沈绩别开视线, 努力让语气显得寻常:“我闻着你们娘子用的, 香气更足些。也给我备一样的罢。”说完这话,难为情到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婢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心中既惊讶又狐疑, 郎君怎会知晓娘子澡豆是何种香气?
她有些呆愣:“郎君,娘子和您用的是一样的澡豆。”府内澡豆都是岁末时一起采买的, 并无差别。
沈绩很是不信。他的鼻子能嗅到雪地里敌人的血气, 自然能辨别祝明璃身上不一样的香气。
但再追问便显得自己心思不正了, 只得道:“罢了。”
这才钻进房内, 将门闩上。
婢子这才恍悟, 原只是为盒澡豆呀。本是很寻常的事,郎君方才那般踌躇犹豫,反让她觉得古古怪怪, 只好摇摇头,将这念头抛开。
*
祝明璃对索娘期待颇高。当初招她进食肆,是因她瞧着有些强迫症, 相处下来才知,与其说是强迫症,不如说是对诸般事物感知极其敏锐。时辰、冷暖、形状、干湿……这般天赋,不逮住好生栽培实在说不过去。
祝明璃一有机会就给她灌输知识,比如制曲的时候,祝明璃就会给她讲“对比实验”、“控制变量”。
做浓香型、酱香型、清香型酒曲的原材料不同,像浓香型一般需要大麦、小麦、豌豆的混合,书中只给了每种原料的比例区间,并未给出具体比例制造出的风味和效果,因此二人干脆按区间划分试验配比,争取制作出最好的酒曲。
索娘学字,最先学的就是数字的写法。祝明璃也没想要一口气喂出个大胖子,教索娘阿拉伯数字或者简化汉字,等索娘再成长点,自己就会发现这样记起来实在费劲儿,开始想其他办法。
一口气配了二十多种,样样都在索娘的把控之下。
包括捣烂后的粗胚和细胚比例,她都用药秤细细称过,确保往后复做时,不在这些细微处出岔子。
看上去是好玩儿的酿酒,实则处处严谨,更像是枯燥的试验。
前来帮忙的婢子看着一院子的工具烦恼:“这得用多少粮食……”若是不成,得浪费多少银钱。
祝明璃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等酿出好酒,就都是银钱了。”佳酿一坛值千金,祝明璃也不和陈酿比风味,只需要出产口味稳定的好酒,就能在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
婢子憨厚一笑:“娘子做事自是有道理的。”不敢再多嘴,连忙帮索娘抱坛子去。
见日头西斜,祝明璃便道:“已近日暮,该歇息了。”索娘是那种一投入便会忘了时辰的人,故每次离开前,祝明璃总要出声提醒。
索娘含糊地应了一句,还在忙着触摸酒曲湿度,祝明璃只好抱着之前酿出来的成品,往三房走去。
不多,只有很小一坛,是出品里口味最好的。
她觉得口味好,多少沾点亲手制作的滤镜,故而想让沈绩帮忙评判一下。
回到院内,婢子们立刻迎上:“娘子,可要传膳?”
祝明璃点头,绕到沈绩厢房门口想要邀他共同用膳,却发现他正窝在房内看书烘头发,衣裳也穿得松弛,显然是才沐浴完不久。
祝明璃奇道:“这才什么时辰,就已洗漱沐浴了?”
沈绩放下书,笑道:“下午去演武场练了会儿。”
祝明璃感叹:“下值回府不歇息,还如此用功,小将军日后必有大作为。”半是夸赞半是打趣,说得沈绩很是不好意思。
说实话,他下值时满脑子都是回家吃好的,睡香的,这不是没料到回府后祝明璃这般对他吗?
他有些心虚,面上却不显,将书放下:“三娘过誉了。”
祝明璃拍拍怀里的小坛:“一起用饭?尝尝我新酿的酒。”
沈绩起身,将墨发拢起:“好。”
祝明璃对他点点头,回到厢房等婢子摆饭。沈绩理理衣裳,本要抬步跟上,忽又想起什么,连忙退回屋内,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无误,才转身来到厢房。
祝明璃已斟好酒,他一来,她就立刻道:“尝尝如何?”
沈绩坐下,伸手来端,她又提醒:“慢点,可能有点烈。”
沈绩在北地取暖全靠酒,他自认喝过不少烈酒,却从未醉过,所以并未在意。
小小的酒杯,一口灌下去,还没来得及品味道,就感觉火辣辣的滋味从喉间一路滑入腹中,没有做好准备,差点呛咳,顿时扬眉惊讶。
祝明璃带点得意:“早说了有些烈。”
长安四处都是酒蒙子,从老到少都逃不开,沈绩不算嗜酒那一波,但也很好酒。喝到好酒心情顿时更美妙了,赞道:“三娘果真厉害,样样都能做好!”
将酒杯递到她跟前,讨酒。
祝明璃又给他灌了杯,这下他珍惜着小口小口品。酒液顺滑,浓郁甘烈,酒体也不似许多浊酒那边遍布绿蚁,而是澄澈如山涧,瞧着便舒心。
他道:“当年若在北地有这般好酒,也不至于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
祝明璃很少问他以前的事儿,想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上过战场的人,许多都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更何况年岁尚轻的沈绩。不过他除了有时爱冷脸、不会和小辈接触以外,倒也挑不出什么性情上的毛病。
祝明璃道:“如今有了。无论最终定下的是哪种风味,都会是烈酒。一旦成品稳定,就会在作坊大批酿造,到时可不只这么一小坛了。”
沈绩眼睛都笑弯了:“那可太好了。”美滋滋又品了一小口,姿态放松许多,道,“我可真是……”好命。
连忙刹住。
祝明璃这些日子尝够了,对酒兴味不大,正专注用饭,闻言抬头:“真是什么?”
沈绩慌忙找补道:“我可真是馋这一口烈酒。”
符合上下文,祝明璃便没疑心。
此时酒在军中的地位很高,御寒、壮胆,出征前士兵们也能分到低度数酒壮行。但祝明璃不会把主意打到军需上,毕竟此时除了民间酒坊,朝廷也有官方酒坊,她不会去抢。
但酒嘛,最好炒作了。诗人爱喝酒,更爱作饮酒诗,送一圈,总能免费获得营销,很快便能在上层里蹿红。
好营销,好捞钱,好走量,性价比极高。
沈绩品酒品爽了,祝明璃畅想未来也想爽了。
最近日程空了出来,祝明璃并无太多公务堆积,因此这顿饭用得很久。两人顺着“酒”谈下去,一路谈到北地,除了酒,最缺的还是粮、衣、药。
前两者都是祝明璃准备发展的,第三个也不是不能涉足。只要靠影响力攒积分攒得够多,就能领取系统奖励,研究伤药就有了大量资料。当然,人才也得收集……
祝明璃一想事,神情就很严肃。沈绩正放松着,见状立刻清醒,暗悔自己不会说话,将话头一转,努力轻松点:“但也有难忘的雪山、草原、大漠,倒也不全是苦处。”
祝明璃知晓他误会了,只是一笑,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二人对坐而饮,一直到黄昏尽,明月攀枝头。
沈绩屁股跟黏在这儿了似的,就是不放杯。
祝明璃劝道:“你明日还要上值,莫要贪杯。”
沈绩被逐客了,只能依依不舍放下酒杯。
也不知何时才能入主主母房,享受格外贴合的枕子,浸染格外好闻的熏香——既然香气不是澡豆,那必然是熏香了。
故而这一夜,除了祝明璃睡得安稳,沈绩与四个小的,俱是各怀心事。
*
酿酒非一日之功,祝明璃也不心急,慢慢试做,待有了些眉目,去作坊的时候便略减了些,重心又挪回公务上。
除开稳妥运行的食肆、待扩建的书肆,眼下事务最多的仍是田庄。
祝明璃再三强调有问题一定要问,于是阿青那边便将庄头、管事等人无法决断的事都报给沈府,就连胡女的困扰和想法也翻译了报给她。
祝明璃回了几次信,又亲自去田庄开了小半天会,才把庄上的头绪彻底捋清。
回到沈府,书肆的好消息也终于来了。
祝源成日奔走,总算是将置宅办阅览室的事走通,祝明璃便立刻让人将民宅买下来。此处虽然位置便利,但价钱不便宜,大官看不上,小官买不起,所以祝明璃也不怕有人抢走。
买了宅,就是修缮布置。
秀娘惋惜这地界,说既已买下,不如多隔些屋舍,赁与学子居住,赚得更多。
祝明璃被逗笑了。这何尝不是一种走在时代前沿的二房东思维,但她还是正经回答:“别忘了本坊还有学馆。再者本是为着好名声,倒不必在此处多费心神。”卖酒的利益更大。
她请匠人来,将宅子细细量过,花费大量时间将民宅重新设计,势必要修成让人耳目一新的模样,成为本坊地标。
这批学子走了,还有下批入京。做个像样的,才有源源不断的来客。
作画不是她的强项,但画设计图还算胜任。祝明璃费劲儿设计完,又跑现场盯着施工,连桌椅布置都有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