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36章


    送完信后, 祝明璃又投入酿酒的研究中。
    而祝源那边也收到了她的信。厚厚一叠,他便粗略地扫了一遍,可谓事无巨细, 将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但太细了, 弯弯绕绕看得他脑仁疼。
    他一头雾水地读着, 直到看到最后一行“望阿兄相助, 争取在二月末将此事办下来。”
    祝源揉了揉眼:我?
    这才醒悟过来,前面那几页的话竟全是对他的安排!
    他顿时感觉天崩地裂,这哪成啊,他哪儿办得了?忙不迭扯着信去找祝清,两个臭皮匠寻思了半天, 都拿不准。
    又将娘子们唤来商讨, 最后王音娘无奈道:“将小妹请过府来问个明白吧,免得办砸了。”对自己丈夫在官场的本事, 她还是很清楚的。
    祝府那边迟迟没动静, 祝明璃只当祝源已在张罗,这几日便一心扑在小作坊里。
    各样器具、酒坛、粮食堆了满院,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 连焦尾和绿绮有事也不敢轻易打扰。
    想照搬现代的酿酒工艺自然不行, 只能按古法做。此时并无制取干酵的造曲方法, 祝明璃按簿册的教程来, 索娘从旁协助记录。而后二人又尝试“传醅"法制曲,将旧曲的菌种接种到新曲上,缩短曲块生长周期, 防止菌种受污染……
    这几日,院内不再是蛋糕的烘焙香,而是阵阵酒气。幸亏隔壁崔京兆有先见之明, 早搬离了别院,不然怕是要不堪其扰。
    整日泡在酒坊里,各种品酒试酒,不醉也晕乎。
    忙完一天回到厢房,舒舒服服沐浴一番,正想松散片刻,祝源那封磨蹭了许久的信,终于递到了案上。
    祝明璃打开一看,沉默良久。
    合着这几日没动静,并不是忙于应酬去了,而是在家犹豫不决。
    祝家兄弟曾经接到小妹的信,一打开就感觉天塌了,现在祝明璃也算终于品尝到了这般滋味。
    祝源若是有混迹官场的本事,也不至于又有脸又有才,到现在还止步于太乐丞了。
    祝明璃之前托沈绩买地,都不需要说太详细,他自去运作。和这般利落的搭子共事久了,确实容易高估旁人的能耐。
    没法子,谁叫是自家阿兄呢。祝明璃只得明日亲自去祝府一趟,再给祝源细细分说一遍。幸亏为琢磨酿酒,已将日程腾空,倒也不至打乱计划。
    翌日一早,她收拾妥当,出门见到沈绩在悠哉游哉吃朝食。
    有阿兄衬托,祝明璃瞧他格外顺眼,难得主动关切道:“近来公务可都顺当?”
    沈绩稀里糊涂的,连忙放下饼子:“挺、挺好?”
    想到日后作坊若要扩增,置地还得靠他。再往深处想,沈府那些田庄地界更广,也适合设个作坊分号,便鼓励道:“府中诸事有我,你安心忙公务便是。若有人情往来或女眷走动需我出面,尽管开口。”
    祝明璃前番赴宴,还觉察一事:其他府上夫人对自己丈夫官场之事知晓甚多,她与沈绩却少有谈及,与寻常夫妻不大一样。
    沈绩这下不仅放下饼子,连筷子也放下了,努力绷住神色,淡定点了点头。
    祝明璃急着去瞧忐忑的阿兄,也未久留,对他微微一笑,便转身大步离开。
    沈绩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院门处,才长长松口气。
    美味的朝食也顾不上吃了,先起身在廊下来来回回踱步冷静半晌,才将婢子唤来:“近日府中可有何事?”
    婢子一脸茫然:“回郎君,并无。嗯……娘子在别院酿酒算吗?”
    沈绩挥退她,嘀咕道:“也没醉啊。”到底怎么回事?
    将方才对话与情形在脑中翻来覆去琢磨,一时觉得不妙,一时又飘飘然。以至朝食放凉了,也无婢女敢上前问是否需再热。
    *
    祝明璃来到祝府,两位阿兄已乖巧在此等候。
    见他们这般模样,再多无奈也只能化作叹息。她在二人对面坐下:“阿兄何处不解?”又温言鼓励,“你素好饮,交友又广,应酬上当无碍才是。”
    祝源颇觉没脸:“我那帮好友……都同我一个样。”同国子监祭酒、太府寺卿、京兆尹之流周旋,那可全然不是一回事。
    祝明璃道:“我已同他们府上娘子通过气。此事本不犯律令,又惠及学子,兼有各家娘子先吹过风,应不至太难。”又取出给他的信,指着第一页,“你要将阿翁抬出来,借他名头行事,更添清正之气。”
    祝源心里没底,怕给阿妹办砸了。现在祝明璃专程过来相商,他倒是有了底气,却更觉自己无用。
    阿妹想扩书肆,自然不只为赚些银钱。这道理他明白。
    国子监学子皆是有才干之人,无论入仕与否,将来散在各州各府,都算一份情。阿翁将毕生心血著书,没来得及传于后人便撒手人寰,小妹此行,便是承接他的力,将他一生所悟传给他人。
    见祝源盯着自己出神不语,祝明璃摇头:“阿兄,又怎么了?”
    祝源怔怔道:“如今才明白,为何阿翁遗愿是让你嫁人,你那般悲愤难过。”
    祝明璃完全没料到话头偏到这儿,也是一怔。
    祝清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妹好不容易揭过此事,他又绕回去作甚?
    忙在桌下踢他小腿,盼他醒神。
    祝源吃痛,“嘶”了一声,却还是把话说完了:“小妹若是男儿身,定能光耀祝家门楣。”
    此话一出,见祝明璃脸色微变,才意识到又触及她伤心处,慌忙岔开话头:“小妹有些时日没来祝府了,如今祠堂铺了软垫、烧起炭盆,可想同阿翁说说话、上柱香?”
    祝清也道:“正是,正是。小妹寄来的信,我们都烧给阿翁了,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能知道每旬书肆卖了多少他的书,想必正乐呵呢。”
    见他二人如惊弓之鸟,祝明璃倒被逗笑了。重活一世,心境开阔许多,她只道:“也不是入朝为官方能做事、助益百姓。我亦寻到了自己的道。”想到祝翁,诚恳地道,“阿翁确是竭力为我择了路,如今我也尽力,替他完此夙愿。”
    祝源只是缺些底气,人并不笨。祝明璃过来鼓劲,他便有了计较,正色道:“小妹放心,此事阿兄必定办成。”
    祝明璃对他笑笑,又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去祠堂给阿翁上柱香吧。
    三人相伴来到祠堂,祝明璃才发现何止是“布了软垫、烧了炭盆”,兄弟俩这是要把祠堂当别院使啊。
    她表情怪异地上了柱香,望着祝翁牌位,心想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会不会颇觉无语。
    上完香,拒绝兄弟俩留饭的邀请,将他俩新写的稿子要来,顺道带回府去修订。
    回到沈府,已近饭点。祝明璃便让婢女摆上午食,打算用完继续去作坊忙活。
    菜还没上,沈绩先磨了过来,清清嗓:“三娘最近在制酒?”
    “瞎琢磨罢了。”祝明璃颔首,见他似有话要说,便顺势邀请,““小将军可用过午食,不如一道用些?”
    她大多数时候会喊沈绩“小将军”而不是“三郎”,沈绩一开始觉得是妥帖的生分,如今却品出一丝别样的滋味。有点像友人之间的戏称,是独一份的叫法。
    他在祝明璃对面坐下,婢子便将桌案摆过来,依次传菜。
    祝明璃想同他聊公务,又不知从何聊起,便随意拣了个话头:“三月初二是你生辰,北衙会给假吗?”
    沈绩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荡了起来:“三娘记得我生辰?”
    祝明璃当然记不得,但她如今有专门负责日程的“秘书”,在她规划三月农事时便提醒了她。
    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不过沈绩也不需要她的答案,语气透出欢快:“自然是不给假的。不过那日公务想必能清闲些。如今上下都已打点妥当,视我为自己人,多少有些情分在。”
    这就是很好的切入点了,祝明璃便顺着“上下”同他聊开,午食毕,也将北衙的结构摸了个七七八八。
    沈绩平日下值回来不是一个人憋闷着,就是被祝明璃拽去办公,如今有人说话聊天,不得不再再再再一次生出感慨:成亲真好啊。
    祝明璃解决了书肆的事儿,心情也挺好,见沈绩闲着无事,邀请道:“新制了酒,算不得陈酿,但风味也不差,暮时取几瓶过来,你我共饮品品?”
    沈绩自然应下。
    心里那股古怪劲儿又涌上来,午歇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午便跑到演武场练了整整一下午,才终于平复心情,勉强恢复如常。
    沈令衡本想过去练马术,见状吓得连忙躲远,回院第一件事就是提醒沈令姝:叔母与三叔怕是吵了架,近日你可莫往三房去,免得引火烧身。
    沈令姝吓得脸色一变,又听婢子打探回来,三叔竟然在演武场练了整整一下午,该是多大的矛盾啊。
    她想到叔母,想到自身,想到日后沈府,一时悲从中来,连暮食也不想用了。
    跑沈令仪房里这般那般一说,沈令仪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将哭欲哭:“三叔也是的,好不容易下值回府一趟,为何要惹叔母不快呢?”
    紧急被召唤过来的沈令文弱弱道:“三叔去演武场撒气,有没有可能,我只是说有可能,是叔母惹三叔不快呢?”
    沈令仪、沈令姝齐声道:“绝无可能。”
    沈令文叹气:“哎,也是,不过应当没那么严重,你们莫要忧心。”回到房里,立刻垮了脸,越想越忐忑,半夜三更跑去祠堂给沈侯上了柱香:阿翁,托梦管管你那不省心的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