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源多数时候都没个正形儿, 但在某些事情上,还算靠谱。
他把与司业的谈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第二天坊门刚一开, 祝府的仆役就把信送到了沈府, 此时连他自己都还在赖床。
祝明璃自然已经起床, 正预备着出门赴宴。
将信一读, 忽然改了主意,让婢女重新梳头、更换首饰。从头到脚都换了个样,从温柔无攻击性变成大气爽利。
人靠衣装,穿戴不同,给人的感觉不同, 说话行事也会受影响。
“礼备好了吗?”重新打扮后, 祝明璃问婢子。
婢子答:“都备好了,娘子何时动身?”
祝明璃略一思忖, 道:“再等等。”既然思路变了, 出场时间也要变。
送礼也是门学问,要投其所好, 又不能太重。沈绩的官职高, 女眷之间应酬送厚礼不妥, 反而显得掉价。
女眷们往来交际, 往往看对方郎君官职送礼。比如国子监祭酒的娘子, 大家去赴宴就会按照祭酒的爱好来,却不一定是这位娘子的喜好。
祝明璃最近没闲着,从畜牧场回来后就整日泡在小作坊里琢磨酿酒。此时酒曲发酵酿酒工艺已十分成熟 , 连官方都设有良酝署和内酒坊两大酿酒机构,想要竞争必须要拿出超前一步的技艺。
此时剑南道已有“烧酒”的出现,但其实只是黄酒加温烧热, 浓度较低,与后世所说烧酒不同。
祝明璃本想画图样让人打造铜质蒸馏酒器,但琢磨酒曲时,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此时道观不少,炼丹可是传统技能了。于是派秀娘四处打听,还真给她找回来了炼丹的器具,其中就有可用于制蒸馏酒的家伙。
只是上口直径较小,能蒸酒却出不了多少,拿来试试手倒还行。后续若成功,再按照此器具进一步改造打制,便可大规模蒸馏提纯。
为了试验可行性,祝明璃从酒肆买来各种类型的酒依次蒸馏了一遍,掐头去尾,留下中段清澈的酒身子,味道果然芳香浓郁。每种酒蒸馏出来的风味不同,祝明璃依次浅尝,留下风味最好的几种。
光把蒸馏过的高度数酒拿出去,未免太过敷衍。
蛋糕生意不断有新单子,作坊囤了各种果酱用于调色,祝明璃一看,有主意了。
吩咐道:“府上还剩多少柑桔?后日暮时送到茶水房去,让她们榨汁。”
赴宴日一到,祝明璃带着婢子,带着两瓶蒸馏酒、石榴酱、鲜榨橙汁,并着一套文房往祭酒家赴宴。
上次沈府大宴,沈令文那边自然请了祭酒、司业等恩师,祝明璃要招待应酬所有来客,和她们交谈不多,但也混了个脸熟。
此番收到帖子,语气很是亲近,想来是那回宴席给她们留的印象不浅。加上逢年过节,送往沈令文老师府上的礼又丰厚又贴心,很难不对沈家生出好感。
郎君看事和娘子看事不同。男人会夸沈府有心,女眷却会说,是沈家主母有心。
祝明璃估摸着时辰,掐着点往祭酒府赶去。
平日赴宴她从不迟到,今日却故意晚到一些,府前几乎已无车马。
祝明璃下车,让婢子们拿着礼,步履生风往里走。祭酒府不算大,但她走得急,到时微微出汗,气息也不稳,一看便是匆忙赶来的模样。
婢女先进去通传,她紧随而入,一进来,所有人都转头看来。
祝明璃一扫,大部分都混了个面熟。见祭酒娘子对自己微笑,她立刻笑道:“儿来迟了。”大步入内,算是定了调。
这般爽利,风风火火的,倒显得亲近。祭酒娘子也不见怪,笑意更深了几分:“不迟,瞧你这般急走,仔细吹风受寒。”
又替众人介绍祝明璃。祝家门楣不高,但沈府的名头响亮,众人自然要给几分薄面。长安里沾亲带故的,祝明璃的大嫂与祭酒娘子还能攀上亲,祝明璃使出十分交际本事,不一会儿便把场面搅得热络起来。
她之前除了办宴时招待众人,不大在外走动,众人对她的性子摸不透。今日一见,便有了印象,是个心直口快没甚城府的利落娘子,又有本事,把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心眼”这个特质在女眷交往中很讨喜。
不管旁人说什么,祝明璃都回以爽朗笑容,仿佛屋里个个说话都风趣得很。直到祭酒家的小娘子们进来,祝明璃才恍然想起:“瞧我,备的礼都忘了。”连忙唤在外等候的婢女进来。
一般来说,送给祭酒的礼,入府便会记下存好,但祝明璃这回来,走的却不是祭酒的路子。
她道:“听我家大娘道,府上二娘书画了得,前些日子又恰得了一套文房,便想着好酒配英雄,望二娘莫要嫌弃。”
说罢便招手让婢子递过去,全无送礼避人的意思,显得格外不见外。
祭酒与沈绩在朝为官,一文一武,也论不上前辈后辈,祭酒娘子也只比祝明璃大十几岁,辈分也很难理。送她们不好送,送给小辈,再贵重也合宜。
祭酒女儿识货,一眼就看出这套文房价值不菲,连忙道谢。阿耶那儿好东西虽多,却也不是她的,遇上这等档次的,少不得要撒娇讨要。
祭酒夫人心里很受用。旁人来了都是明里暗里奉承祭酒,祝三娘却给她女儿备礼,分明是想讨她欢心,她自然不会拂了对方面子,当下便与祝明璃亲近了几分。
祝明璃还一副大肆分享心得的模样:“说来也巧,我嫁妆铺子里有间书肆,来往皆是各府学子,对文房颇有研究。这潞州墨、歙州砚有本地学子鉴别,倒也不怕买到次品。”
听她这么说,众人难免好奇书肆为何能与学子走得这样近,祝明璃便道:见学馆学子人在异乡多有不便,想起祝翁在世时曾说他当年入京的种种不易,便想着行些方便……一番话说得众娘子颇有动容。
祝明璃不想和食肆扯上关系,书肆却无所谓,只因名头清雅,自诩清高的文人听了也很难挑出错处。
她年岁轻,性子又开朗,什么话都往外倒,众人便也少了那些弯弯绕绕,遇到好奇的便直问,祝明璃也毫不计较地回答。
话题拐来拐去,就拐到沈府的治理、宴席的操办上。她毫不藏私,能分享的都分享,谈天渐渐从“家常闲话”变成了“主母理家心得”。
祝明璃深知技能知识交换都是相互的,直接拿出企业管理那套,来了个“经验交流大会”。
观点听着新奇,又格外贴切:“阖府上下可分三‘力’,人力、物力、财力。一切料理,无非就是决策、筹划、安排、调和与奖惩。其中重中之重便是决策……”
一开口,所有人便被她说的话吸引住了。
此时连农业的书籍都很少,更别说将“管理”这件事说道明白。读史能知晓朝堂手段,却摸不出后宅经营的门道。
大家族教养女儿,经验都是一代代口传。像沈令仪之前那般,就属于无处学习的窘境。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时恍然大悟,有时又觉得晦涩难懂。祝明璃层层剖析,连自己如何办宴都细致分享,让祭酒娘子好一阵感慨:真是大方实在,没甚心眼。
又觉得她是瞧在自己的场子上,才这般热络,心里不由生出几分亲近。说到后来口干舌燥,祭酒夫人连忙道:“快给三娘斟茶。”
祝明璃这才像害怕自己聒噪一般,连忙道:“也是自己咂摸出来的,自是不如各位娘子见识广、阅历深。”十分谦虚。
见婢子过来斟茶,她又岔开话头:“说了这半晌,确实渴了。也不知各位娘子喜不喜酒,前些日子闲着,在家试着酿了些烈酒,若不嫌弃,请各位娘子帮着品鉴品鉴。”
此时饮酒风气颇盛,从早到晚皆可饮,也不挑时辰。
众人谈兴正旺,想到上回在沈府宴上尝过的稀奇饮子,顿时来了兴致。
祝明璃又唤婢子进来,在案上一一摆开酒具,道:“这酒性烈,日头还早,吃醉了可不好。”便开始调酒,石榴果酱、橙汁,最后倾入酒液,颜色从深红渐次过渡到橙黄,层层染开,煞是好看。
此时茶圣尚未出世,没有观赏性十足的茶艺,更没有花哨的调酒,祝明璃做的已是最简单的式样,仍让众人连连惊奇。
调出来的酒色泽鲜丽,入口是浓厚的甜果味,醇厚绵长的酒气却仍在,喝着颇易上头。
酒桌社交,总要容易几分。祝明璃话头再一拐,放低姿态,说回书肆的困扰。众人从她这儿听了不少理家的法子,此时见她也有为难处,并非事事周全,酒意微醺间,不免有些“好为人师”,你一言我一语替她出主意。
祝明璃一幅惊讶状,将各位娘子捧得很高,连道“原是这般”。
官员在衙署闷了一日,回家想说话,多是找枕边人倾诉,这些娘子对官场之事的了解不比小官少,从学馆如何设立、由谁掌管、坊市如何监管等等,都给祝明璃剖析得清清楚楚。
司业上值同祭酒说起见闻,二人回府也跟自家娘子吹了会儿,因此在场的司业娘子、祭酒娘子都有耳闻,听到祝明璃的打算,立刻就能给她主意。
喝到最后,祝明璃拉着祭酒娘子的手感慨:“儿家中无姊妹,如今有娘子在,总算有人可以说体己话。”
祭酒娘子也道:“三娘放心,你这件事不算难办,又是为学子、为国子监、为朝廷人才着想,等我家那位下值回来,我且帮你说道说道。”
兼有太府寺卿娘子、京兆少尹娘子等应承,祝明璃这事便算有了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