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回暖, 盎然春意便重回长安城。街巷间行人如织,坊市里笙歌鼎沸,处处透着鲜活的生气。
酒肆生意愈发红火, 畏寒的那部分长安人终于出府活动, 至于本就爱玩乐的, 更是整日玩得昏天黑地。宴饮帖子也一张接一张递进沈府, 熟的、不熟的都想四处邀人热闹一番。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素来好饮的祝源反倒收敛了。
憋闷了整个寒冬,,好不容易迎来春日,本该是夜夜醉眠酒肆的时候。他却总面露踌躇:“罢了……府上还有点事儿。”
一次两次还好, 次数多了, 友人便生出疑惑,关切道:“若有难处, 但说无妨, 我们或可相助。”
祝源只得尴尬道谢。这忙旁人还真帮不上,写稿还是得自己写。
祝明璃如今催稿的手段愈发高明, 也不明说, 只每到旬末便将书肆售书的数量送往祝府, 言辞恳切:全赖两位兄长著书, 方引得学子来这间小小书肆, 有缘读到阿翁的书。待日后名声传开,印坊的书也能分至别家书肆售卖,阿翁毕生心血方能广传于世。
祝源吃硬更吃软, 没法子,只能勤勤恳恳写书。
以他素日散漫疏懒的性子,若无人从旁督促, 怕是一生也写不出一部属于自己的书。如今却不同了,这般写下去,一年光景便能积成厚厚一册。
他依依不舍地从酒肆离去,行经学馆所在的里坊时,忽起兴致,脚步一转,往书肆所在的街巷踱去。
他平素不常在这一带盘桓,并不太熟悉,好在店肆集中,顺着长街寻找便是
阿妹说“小小书肆”,那铺面定然不大,于是他便悠悠然沿街晃着,专往那窄小店铺打量。
忽见一群学子步履匆匆朝某间店铺涌去,料想那便是小妹的书肆了,忙提步跟上。
到了店门前,却是一怔。
怎生如此多人?
他退后半步,仰首看了看招牌。铺子是祝翁留下的,取名雅致,与“祝”字半点关系也无,倒让祝源有些拿不准。
再见前店明净敞亮,沿墙立着书柜,书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但另一侧的货架又过于醒目,让人怀疑这是书肆吗?
不过看着学子们接二连三地往后院走,祝源便可以确信这是小妹的书肆了。
他踱进店内,年岁与往来学子不是一档的,很容易引起掌柜的注意。
“贵客可是要购书?”掌柜忙上前招呼。
祝源摇摇头,颇为自在:“随意看看。”见掌柜复又低头记录学子借书的名目,实在抽不出空来和他聊闲,便自顾自地往后院钻去。
掌柜把面前的学子借书名目记完,下一个学子又紧接着过来问可有某书,他便绕过柜台往书架方向去。
刚找到书册交给学子,余光又见新客入内。
今日倒是稀奇。平日新客不少,但都是年轻小郎君,一看就是国子监的学子口口相传引来的。今日这两位却气度不凡,眼下这位比先前那位更年长不少,沉稳持重。
掌柜笑问:“郎君可要寻书?”
来人神色比方才那位更显讶异茫然,从分门别类、种类繁多的书架到琳琅满目、花儿呼哨的货架,头一回来很容易看得眼花缭乱。
他眼神停留在货架上的稀奇文创,勉强记起来时的目的:“此处可有‘阅览室’?”
这把年岁了,不像是还要考取功名认真苦读的样子。再加上周身气度,一看就是贵人,不知探问阅览室所为何来。
掌柜心下疑惑,仍引路道:“贵客请往后院。小店地窄,后院辟出书舍,原是为方便学馆的学子下学后温习……”他依着祝明璃交代的说辞细细解释,果见对方神色渐缓。
掌柜心下有了猜测:怕是朝廷官员。
恰有学子唤他借书,他只得叉手致歉:“郎君恕某失陪——”
对方见是学子要借书,连忙道:“无碍,你自去忙,我只是随意瞧瞧。”
后院正是繁忙时候,除了阅览室里坐满的学子,院中还围了一群学子在看立牌,再往后,便是木棚下埋头刨饭的郎君们。厨娘忙碌,女童穿梭斟茶,倒没什么人留意到他。
官员背手,往立牌那边踱去,绕来绕去,没挤进去。倒是听了一嘴他们的讨论。
作为国子监司业,见学子们这般向学心切,他自是欣慰。
转身行至阅览室前,望向屋内伏案抄读的学子,司业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般劲头,比在学堂里不遑多让。以小窥大,想来这批国子监的学子如此勤勉,今岁业成后,当能出不少人才。
不提政绩,单以师长之心而论,子弟成才愈多,他愈是欢喜。
他的视线灼热,窗边正在抄书的学子察觉出异样,以为是谁觊觎他的位子,蹙眉抬头,正好对上窗口那张肃穆的老脸。
他惊得险些从凳上滑落,笔尖一颤,拖出一道斜:“司、司业。”
司业丝毫不知这种窗边露脸监督“自习”会给学子留下一生的阴影,淡淡一笑:“不必管我,你继续温书。”
这一开口,屋里的人全听见了,纷纷抬头看过来,一个接一个受惊,算是彻底破坏了学习氛围。
司业毫无所察,见窗边的学子手足无措,似无心再读,便问:“你来这儿温书有多长时日了?”
学子乖巧回答:“去岁末便常来,多有进益。”司业来这儿做什么?是谁将他引来的?难不成书肆这般犯了忌讳?
司业颔首,温声道:“原来如此。此番旬试,不少学子进益显著,策论尤佳。只是思路颇为相似,有些语句也同引一人,细问方知是从本间书肆看来的。”
见他态度温和,学子的心稍稍落地,给书肆说好话:“正是。书肆每十日会更换‘学报’,司业所言,想是五日前所出之题。”前五日给题,后五日掌柜便会把祝源写的标答粘上去。他才学惊艳,许多学子便会抄录下来背诵。
小小一间书肆,竟能出题撰答,兼论天下经世之道,背后定非寻常商贾。
司业抬脚想再去立牌那边瞧瞧,却见学子一脸苦闷地看着刚才误画的斜线,拿着左手边的原本对比,想着怎么继续抄录。
司业见此书一块一块分隔,版式稀奇,伸手:“此乃何书?”
学子只能双手呈上。
司业本来只是好奇样式,读了几列却被内容吸引。合上书册,以为封皮会是什么未曾见过的冷门典籍,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与夯实内容完全不符的封皮,浮夸地写着四个大字“探花心得”。
若不是先看了内容再看封皮,司业定然觉得此书乃欺世盗名之作。
“探花?”他愣了愣,实在想不出这书出自何人手笔。
将书还与学子,他准备干脆去问掌柜。行至立牌前,学子已散开些,有空位留出,他便挤进去一看。从右到左,林林总总,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内容之丰富,若是想站在这儿看完所有必然会腿酸。
耳边有学子低声探讨的声音:“新出的心得你抄完了吗?”
“并未。你看到何处了?眼下阅览室无空座,不如回学馆讨论一番?”
另一边在说:“此题倒可在祝翁书中寻得解答。”
“你竟已读了那么多?我学识不足,阅历尚浅,书中道理读来总觉隔雾看花,摸不到门道。怕是再经些世事,方能了悟。”
自从入书肆后,疑惑一个接一个,司业插话问:“祝翁?”
专注的学子们转头看来,又是一通慌忙行礼,恭敬回答他的问题。
司业这下总算是恍然大悟,“祝翁”,又有“探花”,他很快做出联想。这间书肆背后之人,是祝源无误了。
他入朝为官二十余载,见过的探花不少,不喜在宦海沉浮的只有祝源一个,倒是很好锁定目标。
没想到他志不在官场,而在天下学子间。这般心性,恰随了已故祝翁的风骨,令司业对他印象大为改观,蹭蹭蹭拔高几个档次。
司业心生好奇,向学子们问起书肆诸般情形。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唯独有一点不满意:位子太少了,总是需要抢。
司业点头,不再打扰他们,想要去找掌柜细问,却不想绕过立牌,见木棚那个方向走来一个吃饱挺肚的俊美郎君——不是祝源本人还是谁?
祝源其实没想留着吃饭的,但来到后院,听木棚下的学子夸赞讨论探花心得,便想凑过去多听两句。
听得飘飘然不愿离开,又闻饭香扑鼻,见到空位,索性坐下饱餐了一顿。
吃饱了,夸美了,晃晃悠悠准备回府写稿,一抬头,见到个国字脸瞪眼瞧着自己。平日不怎么来往,反应了一下才辨别出对方身份。
他摆摆袖子,慢条斯理准备行礼,刚刚起势,对方已一铁掌按他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祝翁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以为是个没正形儿的,倒是他看走了眼。
祝源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他。
司业更觉得“此子心思澄澈”,感慨道:“住在学馆的学子多为外地入京求学的,诸多不易,你能想到为他们行此方便,甚是有心。”
祝源这才知道他误会了,想要开口解释。
对方以为他要谦辞一番,做手势打断道:“只是容纳的学子有限,学馆中许多人仍无温书之所。”
祝源既不是东家,也不懂得经商之道,有点懵:“那如何是好?”
若在往日,司业会嫌他不知变通、不懂盘算,此刻却觉这正是心性质朴的证明,笑道:“学馆想要效仿你们这般,怕也难。待我回去同祭酒商议一番,你若是有想法,也可来国子监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