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庄上准备的午食自然不能和沈府比, 倒是和公厨不相上下。公厨输在滋味火候,此处则短在食材,除却鸡蛋、腌肉, 不见其余荤腥。
好在祝明璃备了自制的肉酱与腌菜, 仆役又将带来的卷饼送到灶上加热, 因此样式还算丰富。
瞎忙活一上午, 众人心情舒畅,均胃口大开,也不瞎讲究,围坐两桌埋头用饭。
祝明璃一直潜移默化地给他们灌输珍惜粮食的思想,所以见大盘还剩几口蒸腌肉时, 沈令衡犹豫片刻, 还是分进自己餐碗中,硬生生咽了下去。
分餐盘里还有一块肉饼, 沈绩瞧大家都不动作, 也夹过来三下五除二吃了。不过他的习惯却不是祝明璃教的,而是在朔州少粮少肉时养成的。边关军粮短缺一直都是个难题, 纵无损耗盘剥, 要让边军个个吃饱吃好也是奢望。
他忽又想起祝三娘曾说侄儿有志守边, 不由暗忖:这么能吃, 日后少不得受苦。倒随了二兄的好胃口。
沈令衡见三叔蹙眉看着自己, 只觉得莫名其妙,放下筷子引走注意力:“叔母,下午如何安排?”
祝明璃答:“要赶在关城门前回去, 时辰紧。我打算召几人示范播种,七娘你须随我一起,其余人看你们意愿, 想凑热闹的便跟着来。”
播种,孩子们兴趣就不是很大了。
但沈绩知道是要种那奇异的芋头,立马道:“我也同你去。”祝三娘果然是事必躬亲,连种田也要手把手教一遍才放心。
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去帮忙出力之类的,毕竟之前她一人悄无声息地种了一堆。等等,悄无声息,忽然想通了她在何处试种的了……
他一开口,便定了调。本想各自玩耍的小辈们只得跟上:“那我也随叔母去瞧瞧。”
一个开口,后面的都不会落下。祝明璃虽讶异,倒也带着这队观摩团来到了田庄边角。
这片地原是荒田,周遭并无人迹,但祝明璃还是让管事派人将这一片围了起来。
以后越做越大,总会惹来好奇,若是有乱七八糟的闲杂人等出入她的地盘,就不妥了。
等会儿回城前,得提醒阿青,务必严守田庄规矩,谨防生人擅入。
因提前说了安排,阿青便早已安排妥当。众人来到田垄时,用具皆已搬过来了。
祝明璃不能长驻庄上手把手地教,就得摸索出一套便于推广、常人皆能听懂的法子。不过她先前试种过一轮,有了完备的实践经验,再结合理论梳理出的《土豆种植细致指南》,应该不会有问题。
首先就是种薯的处理。祝明璃终于揭开笼盖,拿出已发芽的土豆,除了沈绩,所有人都是疑惑。
尤其是农户,从未见过这般作物,不过倒也没有往引进来的稀奇物种想,只当是南边来的稀罕物。
沈府的小辈们没有种过田,五谷不分,此刻疑惑,是因这与平日饭桌上的菜蔬对不上号。
无论他们怎么想,严七娘已铺纸提笔,准备记录。
“首先,要分清种薯的顶芽和尾芽。”一开口,祝明璃就察觉到了不妥,连忙改口成更白话的说法,“此芋形状圆润,分头尾。要认清哪边儿是头,哪边儿是尾。”
这下农户们恍然大悟,严七娘却犯了愁。毕竟要记录在书面上的东西,不能太口语化,也不能太佶屈聱牙。
祝明璃依次展示给农户如何分辨头尾、如何下刀切块,有人演示的情况下学起来很简单,但要记录成书,描述便成了难关。
严七娘取来一颗土豆,寻思着怎么下笔,若能绘图,倒是简单易懂。
她灵光一闪,正准备提笔作画,就听祝明璃开口道:“令仪,你去帮帮严娘子。”
沈令仪一脸茫然地走过来,自己的才学还不至于能帮到严娘子吧?
却听早已计划好的祝明璃道:“七娘,让令仪为你画,你以文字辅述即可。”有写实派画手,有记录专家,编纂本农事指南还会难吗?这就是教科书呀。
严七娘和沈令仪面面相觑。不过沈令仪老实听话,虽不解仍取出册页,运笔如飞。她和西方画派不同,虽也写实,但不依赖光影,而在于用纹理来塑造深浅轮廓,对细节的体现更鲜活。
祝明璃那边开始演示按芽点切块、裹草木灰,她这边已速战速决画了两颗土豆,递给严七娘。
严七娘微愕,赞道:“仪姐儿下笔既快且真,形神兼备,实有大才。”
沈令仪只觉她实在过誉了,耳根尴尬得发烫。
写实的技巧是靠给祝明璃画宣传图练出来的,手速是画蛋糕客订图反复修改、出图练出来的。这种“工作”单全是技巧没有半点感情,画出来也不会反复欣赏,故而不曾察觉自己进步有多大。
有沈令仪的神速配合,严七娘记录起来顺畅许多。
祝明璃继续讲解土豆的种植条件,说土壤多深处地温多少度时适合播种,在场除了她没人会理解。所以她便直接按土壤化冻深度来定时间,深度的衡量尺度还是几锄头,大家都听得很明白。
这么一连串浅显易懂地讲下来,并未耗费太多工夫。后续的去芽、追肥、填土就要靠管事来操心了。
现在田庄里养了羊,羊粪可以做原料来堆肥制造有机肥,只是需要调整配比、对比试验,这便是细节控强迫症索娘的强项。
如此一来,作坊豆渣浆水用到畜牧场做饲料,动物粪便用做肥料滋养农田,农田产豆产米拿来做粉丝酿酒,“作坊-畜牧场-农田”环环相扣,物尽其用。
小辈们虽不通农事,倒也听得起劲儿,只觉着新鲜。
讲完了听完了,还没走出田庄,知识点就忘得差不多了。沈令姝还想最后看眼毛茸茸小鸡仔,却听祝明璃含笑道:“放心,往后有的是机会瞧。”
她顿感大事不妙,歇了心思。
祝明璃一向对时间把控得精准,回到沈府时,刚好踩着闭坊的点。众人各自回院洗漱歇息,祝明璃也沐浴更衣用暮食。
用完暮食,焦尾捧着簿册前来禀报:“食肆、书肆正月的账目已理清,娘子可要过目?”如今账房分作两司:一司专理沈府庶务,一司专管祝明璃嫁妆铺子。
铺中账目先由账房核算,再依祝明璃所定的格式制成“月度财务报表”,呈至案头。如此她便能更直观、省力地把握账务情况。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月末月初忙结算,她则是上旬忙审核,和去年的节奏不一样了。
“除了铺子账目,其余各项开支也一并呈来吧。”她往桌案后坐下,开始办公。
焦尾忙将上月府内仆役工钱、各院用度、作坊粮耗等明细置于案上,又禀道:“秀娘那边送了信来,说长安的商队陆续离京,往南边去的商队也该折返了。”
秀娘行商有经验,知道如何从商队口中探得底价,又如何借离京商队之口打听入京商队的行程。她如今执掌采买,于市价变动极为上心。
她报来的讯息,焦尾听来皆是要紧,遂逐一记下,汇成简表:“娘子若有采买之意,不妨略等些时日,待入京商队抵达,再行购置,或可实惠些。”
祝明璃很是惊喜:“嗯?”
果然,只要用心培养、逐步放权,手下的人就会飞速成长。瞧瞧秀娘,竟然已经有流动采购法思维。采购时间、地域性、渠道都会影响价格,根据市场行情和供应链状况动态调整是一种积极主动的管理思维。
于高门大户而言,采买多是交由管事办理,其间油水、品质暂且不提,单说这采买策略,往往是很死板的。
比如沈令仪还在执掌沈府中馈时,采买都是按旧例进行的。铺子、时间、数量都固定,只是商户送来的料子越来越次,便跟着礼部王侍郎家换了一间商行。
若是没有小姐妹可以询问商讨,连换商行也得操心。虽然可以全权交由管事挑选,但布料这种日常要紧用品,终归要唤管事取来样料,亲自比质核价,方能定夺。
祝明璃接手以来,“开源节流”都在做。只是节流是从整顿贪腐起手,倒比抠价目来得有效省心。
现在机会递到眼前,若不把握,便不是她的性子了。
秀娘所探价目有限,许多也说得语焉不详,但已经够用了。像春季的布、夏季的绸、书肆和府上都能用的墨、西域来的香等等,皆列了大概价目。
此时市司掌交易,长安和洛阳有十日一制的“市估”,也就是官方价目表,但这些物价表仅供管理供应的官员参考,想要买得合宜、购得实惠,就要各凭本事了。
祝明璃之前赴宴,席间各家娘子闲谈,说起某府纳了商户女为妾,除却嫁妆丰厚,还能分担中馈琐务云云。言谈中并不涉争宠拈酸、妻妾尊卑,而是全部围绕其在诸般事务中如何分担得用展开。
对于那些夫家治家混乱、婆母苛责、各房挑剔、门第不高心气高的新妇而言,这些才是她们关注的重点。
祝明璃作为“同类人”,自然被纳入了她们的讨论群体里。待遇到那些娘家显赫、诸事不劳费心的娘子时,话题便又转到新裁的衣裳、好用的熏香上去了。
商人地位低,可日常生活又和“商”息息相关。
祝明璃按照焦尾统计出来的时价,将春季采买计划略作调整,连着夏季的也拟出方向。
旧例一年复一年,小辈从牙牙学语到豆蔻年华,主母换了一位又一位,章程却未曾更易,如今有了切入点,是该变一变了。
至少从春季开始,三房的采买就需得按照她的喜好来。越是事务繁忙,生活品质就越要上心,日子才能不觉烦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