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22章


    正月初四, 长安城依旧沉浸在浓郁的节庆氛围中,沈府上下亦是如此。
    生于正月的人,若是心境好, 便觉得能与这盛大年节同庆, 喜上加喜;若是心境不好, 则觉漫天欢喜反倒衬得生辰寥落, 更添孤寂。
    二房双子哪种都不是,他们属于忽视自己生辰的人。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生辰日与母亲相关,提起便格外黯然, 因此干脆不提。
    但在此时, 庆贺生辰的习俗盛行。圣上的生辰为“诞节”,受臣僚朝贺, 宴群臣, 休三日。因此民间也会注重生辰庆贺,只是沈府在这方面不在意而已。
    这日, 沈令姝、沈令衡两人终于从祭拜后的疲倦里缓过来, 准备出门访友, 四处招猫惹狗一番。刚起床, 婢子便端来汤饼, 二人吃了一半,才意识到这是寿面。
    平日府上吃食总是换着花样来,因此吃到不熟悉的菜色也习以为常, 认为是叔母的巧思。
    倒也没说错,确实是叔母的巧思。不知是二房换了婢子,还是大厨房立了新规, 竟记得在生辰这日奉上寿面。这举动令人温暖,与追念母亲的心意并不相违。
    顾念着他们这份心意,祝明璃也不打算大办。有些府上会宴请,演百戏、参军戏,过得十分隆重,到了沈府,就自家关起门来庆贺即可。
    二人吃完早食,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刚走到院内,婢子就提醒道:“三郎、四娘,夫人说用过早食后,正堂一聚。”
    二人很是惊讶,听这口气颇为正式严肃,未免想岔。莫非是三叔的休沐还没完,要一家子出去赏景拜庙?可千万别,实在太累人了。
    走到正堂,见三叔和叔母已经到了,沈令姝和沈令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妙的信号。
    “三叔、叔母,这是?”
    祝明璃不答反问:“你们打算出去?”
    沈令姝瞥了一眼不说话的沈绩,立刻道:“正是,早早地就与好友约下了。”其实并没有。
    祝明璃也不拆穿,笑着道:“那好,初四人多,我就不耽搁你们出行。今日乃你二人生辰,我与你三叔备了薄礼。”
    两人皆是一怔,忽然意识到“生辰”确实不仅仅是寻常的一日,难免恍惚。
    沈令衡好奇心重,先开口:“什么礼?”
    太无礼了,沈绩淡淡瞥他一眼,他立刻收敛:“谢叔母挂心。”
    祝明璃并不介意,温言道:“你的礼,是我从你三叔藏书里挑的,你看看可合心意?”
    沈令衡惊讶地看了眼沈绩,不得佩服叔母好本事。乐呵呵地上前接过,翻动两页,忽然见到了阿耶的字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半晌才低声道:“叔母,我很喜欢。”
    沈令姝可不爱读书,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叔母送什么都欢喜。奈何她不似沈令仪那般,可以娇滴滴地往叔母跟前蹭,再加上三叔人高马大地往这一坐,实在碍事。
    “叔母,我的礼呢?”她小声嘟囔道。
    祝明璃连忙道:“这就来。”看看屋外,绿绮和焦尾正各抱一物进来。
    焦尾还未走近,众人便看清了她怀里是何物——竟是一只雪白的奶猫。
    沈令姝瞪大眼,回头看看祝明璃,又看看猫,不确信这是自己的礼物。
    直到焦尾递给她,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猫在怀里叫了声,沈令姝顿时心化作一滩水,神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万物有灵。你若怜它孤弱,便好生照料,往后日夜彼此都有个伴。”祝明璃觉得沈令姝太封闭自我,又没经过正常的生死观教育,爱、陪伴、离别都是必修课,养宠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小猫乖巧,窝在她怀里不动了。
    绿绮这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案上,打开罩子,露出两个小巧的生日蛋糕。
    二人没去赴宴,自然是不知道寿糕的。祝明璃亲自抹面作画,上面画了两个q版小人,一个在马上打球,一个在马上叉腰,活灵活现。
    时人没见过这种画风,既觉得古怪,又觉得惟妙惟肖。
    沈令姝被逗得哈哈笑:“我原是这般模样!”
    两人反应对调,沈令衡倒是扭捏起来,盯着蛋糕一直瞧细节,眼睛里全是光彩。
    至此,“物”与“心意”都送到了。
    祝明璃道:“我也不拘着你们了,出去玩儿吧。”这个天儿,蛋糕放在没炭盆的屋子能冻得敲不动,什么时候想吃,拿进来化冻就是。
    原来不是和三叔出门啊,两人刚才想出去躲躲,现在又舍不得走了。
    硬是将小蛋糕吃完,磨蹭着不让祝明璃离开。
    不过祝明璃还是要走的。有些食店初五就开门了,有些会等到初七人日。再过几日又是立春,杂嚼铺子少不得蹭一下“春盘”的热度,这一过,又是上元节,得准备汤圆。
    节庆一个接一个,全挤着正月来,赚钱的机会不能错过。等到十五一过,她就得投入田庄工作,扩建作坊,搞生产去,食肆这边用的精力不可避免地会减少。
    见沈令姝盯着她看,祝明璃准备离开的步伐又停住:“你若是在府上闲闷,上元一过,便随我去做事。”她早就想好了,若是实在走不出来困境,那就靠劳动创造价值,人的虚无感就会大大减少。
    沈令姝一愣,倒是不排斥,甚至有点期待:“好,叔母别忘了我。”
    祝明璃揉揉她发顶,方才离开。说起来不过半年,沈令姝的改变已经很大了。
    沈绩跟个护卫般,全程没什么参与感,只起个摆件作用。乖乖地跟来,又乖乖地跟走。
    祝明璃同他走出二房一段路后,才道:“你真是,好歹说两句呢。”平常应酬起来如鱼得水,面对晚辈却沉默无言。
    沈绩也很无奈:“……不知说什么。”
    他就是这么被带大的,严厉的父亲、沉默的兄,四人往屋里一坐,可以一句不说吃完整顿饭。只有到上阵前夕,或许才会展示一丝温情,嘱咐一句“小心”,不过大多数还是讲排兵布阵的战术。
    祝明璃忽然就悟了,他不懂和晚辈相处,更不懂和妻子相处。所以前世她若不愿开口,沈绩定然不会主动破冰。夫妻十几载,怕还不如一两年的同僚熟稔。
    回到院里,祝明璃开始调整状态,把工作计划拿出来慢慢细化,填充上元后具体安排。
    做半个时辰,又把祝翁的书拿出来看,劳逸结合。初五也是如此,一直持续到初七,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书也读通了。
    正月七日为人日,剪彩、镂金箔,成品有的贴屏风上,有的戴发髻上。再按习俗食煎饼,一家子再次出游。与重阳气氛不同,登高眺望,万物萌发,可以窥见即将到来的春日,心境畅快开阔许多。
    登高赋诗是配套的,重阳节时还和孩子们不太熟,现在却不一样了。祝明璃仿佛过年桌上非要让孩子背课文表演的家长,催着沈令文作诗一首。
    沈令文也不推辞,早就有了构思,笑着吟诗。风格一扫曾经沉郁,竟有种焕发生机之感。
    倒让沈绩十分惊讶,这可不似印象中侄子会做出的诗。
    他不自觉看向笑得很欣慰的祝明璃。她不吝啬夸赞,直把沈令文夸得耳根通红,躲避不及,她才满意地大笑起来,实在是“恶劣至极”。
    沈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脑子里转出来姬诤做的那首春日定情诗,顿时笑不出来了。也不知祝明璃当时看到那首诗时,会不会也像这般,捉弄得对方面红耳赤。
    让他作诗,既做不到姬诤那般婉约细腻,也做不到沈令文那般生机盎然。因为今日一过,休沐就结束了,心中只有阴霾。
    初八,祝明璃把索娘叫来,商量了一下春盘的做法。由于之前节庆上新已形成成熟的流程,倒不怎么劳心费力。
    春盘的小钱赚了,便是上元节的汤圆。上元节可是唯一无宵禁的节日,坊门彻夜不落,宫中、坊中皆有盛大的灯会,全长安赏灯游乐,车马骈阗——正是赚钱的好时机。
    汤圆应了个“团圆”的“圆”字,合乎氛围,做起来也不费力。糯米、细面都是常用的食材,馅料可甜可咸,撒点桂花蜜或醪糟,汤也能喝完。除了汤圆,祝明璃又让食肆做些冰糖葫芦,冬季水果不多,有什么串什么。
    难得彻夜无宵禁,各处小摊出动,自家食肆也不例外。这个时候占道经营也没人管,置办个小桌小椅,就能坐下吃汤圆了。
    糕肆也收拾收拾,把前店空出来放桌椅,从灯会逛过来可以进屋暖暖。
    这样准备,少不得又是一堆细节要把控,祝明璃与阿青、索娘商量好几回,总算定下来流程。
    这般敲定,到了上元节祝明璃便可放心了,又带着晚辈们出行。
    万灯齐亮,光明掩月色,灯轮、灯树巧夺天工,甚至还有奢靡壮观的灯楼。小娘子、小郎君都有友人要同游,和叔母走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开。
    祝明璃自己逛了会儿,不自觉拐到小摊旁、食肆街,见一切有条不紊,才又回去赏灯。中途碰到熟人,对方见她孤零零一个人游玩,想她家郎君定在皇城值守,便热情邀请她同游,祝明璃自然拒绝。
    她倒没觉得自己孤单,上元三日,灯会昼夜不息,钱赚了,玩也玩够了。
    再玩下去筋就要玩散了,这可不行。上元一结束,祝明璃就重整旗鼓,努力回到年前工作状态。
    先给严七娘去信:你不是说节后想与我同去田庄吗,我明日就去。
    再把沈令姝叫过来,对方不免惊道:“叔母,这才什么时候,总不至于就要春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