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严七娘整理完严翁言行录后, 正是闲来无事好时候,翌日天刚破晓,她就在约定地点候着了。
见沈府车马到来, 她心绪舒展, 忙下马车来迎:“三娘!”
祝明璃从车里探出头, 含笑下车见礼:“七娘, 新春诸事可还顺意?”
一遇见祝三娘,严七娘积攒多日的烦闷终于有了倾诉之人,语速加快不少:“自年前起,严府宴客便未曾停过。故交、后辈、慕名求教之人络绎不绝。头两日尚觉新鲜,后来发觉不论来者何人、出身何处, 言谈总绕不开那几个话头——”
还想继续抱怨, 忽然见车里又跟着探出一个头来,连忙收声。
祝明璃介绍道:“这是令姝, 三郎二兄之女, 此次同我一起去田庄瞧瞧。”
沈令姝着胡服,利落地从马车上撑着跳下来, 叉手行礼:“严娘子。”
严七娘有些惊讶, 沈令姝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对农桑感兴趣的小娘子, 身手虽矫健, 总不能跟着耕种吧。
新春伊始, 她的新书也该动笔了。因此顾不得冒犯,轻声问祝明璃:“为何带上小娘子同往?”
其实沈令姝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她不比沈令仪那般爱读书,自幼富贵不知疾苦, 不懂农桑之重。没怎么接触过,也很难有悯农之心。
这就说来话长了,祝明璃简明道:“她身处高门, 对世间万物体察不深,心无寄托。所谓‘脚踏实地’,便踏踏田亩地。况且农耕一事,多了解些总无坏处。”
这倒是新鲜,严七娘出生大族,族内兄弟姐妹可没一个习农事。真论起来,怕是只有县令这类官员才会踏足田垄,可多数庸吏既无农耕经验又懒政,胡乱指挥反不如不管。
崔京兆虽是从县令实打实做上来的,勤勉吃苦,但以其家世背景来说,身边幕僚能人众多,未必需要吃太多苦从头学起。到了如今地位,与严翁论农事也是高屋建瓴,不再拘于细务。
她对如何撰写新书尚无清晰头绪,在年前冒出念头时,想的是记下祝明璃御下的手段。
无论是严翁的语录集,还是读史,都在强调“知人善任”、“礼贤下士”,但不可否认,还有“杀鸡儆猴”、“拿捏软肋”这类看似不够光鲜的手段。
无论哪种,都和祝三娘的不太相同。县令虽能做许多实事,记录却需谨慎,不能过于详实。
可祝明璃只是一个“内宅妇人”,坦荡磊落,事无巨细都能记下。对于眼界受限的女子、无家世背景的寒门书生,甚至是一个只会读死书不懂实务的县丞,学严翁不如学三娘。
这正是她紧跟着祝三娘来田庄的缘故,若再有一脉相承却暗藏新思的行事出现,她好即时记录。
只是眼下……她看着沈令姝,有点犹豫:如何教导晚辈,亦值得一记呢。
而且祝三娘刚刚所言,也暗合一种思想。“九流十家”中,重农务本的“农家”。
她有样学样,让婢子缝了巴掌大的册页,又在腰间悬挂行囊笔,但有所得,提笔即记。
这可比较费事儿了,不似阿翁,永远都是坐着就能记录。
又学习祝明璃的分类方法,翻过“御下”那几页,在后面写下“晚辈”、“农”,杂七杂八记下几笔,待回去再仔细整理。
她这般认真,把祝明璃和沈令姝看呆了。
祝明璃小心打断问:“七娘,上车吗?”本来下车就是为了寒暄一下,然后同乘一车。
严七娘恍悟:“对,对!先上车。”沈府的车马要大一些,但是严七娘还是立刻转身爬上严府的马车。无他,只因车内有可供书写的桌案。
祝明璃颇为无奈,这种用眼习惯,不高度近视才怪。
三人上车,向田庄出发。严七娘写了会儿,忽然灵光一闪:“你今日巡视春耕,可曾拟定细则?”
祝明璃颔首:“自然。”这是她的工作习惯。
严七娘眼前一亮:“带了吗?”
祝明璃掏出笔记本:“这上面的是一些要点,完整的细则在府上。”那份可谓事无巨细,生怕有疏漏。
严七娘有了主意,往桌案上一摊,对着抄录起来。
祝明璃满脸疑惑。
严七娘却觉得此法精妙。若为治事之官,主持春耕前,必须得好好规划梳理,若无幕僚商讨,写细则就是一个好办法。如何写,写哪些,这里有范本,照着悟去吧。
就算不事农,看一看她的思路与习惯也是顶好的。
沈令姝睁圆双眼,只觉得这位严娘子太过古怪,也不知为何与叔母成了好友。
严七娘一旦读书写书陷进去,外面的事都是不理的,因此祝明璃只能和沈令姝闲聊:“猫儿怎么样,取名了吗?”
沈令姝点头:“叫正月。”
两人就着小猫闲话家常。听沈令姝的话,她应当是极其喜欢的这只小猫的,每晚还要抱着睡觉。
瞧她喜欢小动物这劲儿,祝明璃心生一念:若是对农不感兴趣,牧或许会合她心意,毕竟小鸡仔、小羊崽很可爱。
等严七娘以草书抄录完笔记,马车已出城门。
祝明璃正在与沈令姝一起看车外,就着农舍田垄聊了起来。明明字字句句听着都像寻常闲聊,但绕来绕去都绕不开重农务本,虽未言明民食、民利、民命,却总有那么几分味道。
严七娘能听出其中关窍,对这方面没意识的小娘子却只觉新奇,眼睛亮闪闪的。比起引经据典,这般浅白有趣的闲谈,反更易被小辈接纳。
好一个道器并用。严七娘翻到“晚辈”那页,划掉,换成“传道受业”,然后开始摘祝明璃的话进册页。这可比替严翁作书难太多了,说得快,难落笔,还不知放在哪一节。
直到到了田庄,才发现自己烦忧过早,现在才叫真的手忙脚乱。
庄头迎过来,祝明璃立刻问起过年这十几日田庄的情形。不是寒暄,而是正经地查问情况,衣食住行诸事,若有回答含糊之处,还会细加追问。
“……家中新添幼儿,正是哭闹的时候,阿福便没再去听学,而是留在家中帮忙照看”
“这可不行。家中无人过来学,错过这回,谁给他们补?旁人皆在听、在学,独他们家稀里糊涂吗?”祝明璃语气严肃。
庄头面露难色:“那……”
“庄上可有其他幼儿?若需照看者众,便合设一室,白日轮值看护。有擅照看的阿婆可过来帮忙,以此抵工。无论如何,断不能误了农事学习。”
庄头连连称是:“某这便去安排。阿福勤恳好问,这几日不来,小女还在念可惜呢,这下又能回去了。”
庄头离开,严七娘立刻上前问:“学什么?你在田庄设了学堂?”
祝明璃便给她解释了一遍,算不上学堂,只能算个草台班子讲堂。当世农书稀少,佃户多不识字,耕种全凭祖辈经验。拥有实践经验的利,也有不全面不先进的弊,听些全面讲学,也好查缺补漏。
严七娘听得啧啧称奇:“三娘心思真细。”中原各处,只要是春播,必然是需要官员到场巡视农桑的,但这不代表他们能细致入微地指导,多半开渠划路,择几户问问,下田看看,便算极为勤政了。
像这样把所有佃户拢着来讲学之事,实属天方夜谭。毕竟辖下民众众多,屯田尚可管理,他人田庄则不便插手,所以这事只能靠田庄的主人来办。
她没当过县令,不知道和富户、豪强打交道有多麻烦,但从严翁与人言谈间也能猜到几分,不由轻叹。
肯让手下偷闲歇息、费心教导的东家,屈指可数。
“怎么教,可要用书?什么书?”严七娘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连书都想了一本出来,距此时较远,很全面。
却听祝明璃笑道:“用。”她压低声音,“取众家之长,又结合阿翁经验,自己总结的书。”
严七娘震惊地瞪大眼,祝三娘竟然比她先写出来了属于自己的书。
见她这般,祝明璃赶紧解释:“算不得正经书册。佃户们未曾读书认字,只能用最浅白的话写就,比较粗糙。”
严七娘当即道:“可否借我一观?”
反正也要去作坊,讲堂就在旁边,正好顺路。
还未到作坊处,两位管事就迎了出来。刚过完年,二人面上的喜气还未散,一见面就笑得欢欣。
简单寒暄,小娘子管事分享趣事:“娘子不知,守岁那夜,人人都将短袄穿上了,那场面热闹得很。”
严七娘发觉自己不过一段时日未跟来,竟已错过这么多,连忙停下手里的记录:“短袄?”
“是。”祝明璃贴心解释,“就当工服了。”
工服又是何物?!
可惜祝三娘没有听见她内心的呐喊,切入下一个话题:“你们把书都念完了吗?”
“念完了。”小娘子答,“年后无事,每日就在讲堂挤着暖和,念了一遍又一遍。”
祝明璃:“我需考问一番,看看成效。”
两名管事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祝明璃忙宽慰:“学不学得进去,能记住、领悟多少,都是各人本事。你二人既已尽责,怕什么。”
他们这才松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因为旁边那位贵人娘子,一直虚着眼睛盯着他们,目光灼灼。
严七娘见二人轻易紧张,又轻易被安抚,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年岁还小,不够沉稳,但已如此受重用!
她连忙翻到一节,又不知如何下笔:用人当大胆?不拘年岁?还是专培养年少者?又如何考察?
从前著书,都是严翁总结好了,她写下完善便可,如今却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