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20章


    睡是不能睡太久的, 只合眼歇了片刻,众人便又起身。
    想要正儿八经地过元日,可有的忙碌。
    天未破晓, 几人便佩紫赤囊, 里面装着人参木香, 时不时倒出来嚼碎吞咽, 一直到天光乍现时才停止,此为迎年佩。
    掐准时辰,一家人紧着出府,看一眼“火城”的尾巴。然后回府用早食,五辛盘胶牙饧、鸡子、葛燕、粉荔枝等, 节令吃食一个不落下。
    本来守岁嘴巴就没停, 天一亮又开始吃,几个孩子实在塞不下了, 连连拒绝:“叔母, 我吃不下了,不行不行。”
    祝明璃坚定要让他们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劝道:“来, 赤小豆二七粒, 一年不疾病。”
    四个孩子戴上痛苦面具, 面朝东, 用韭汁送服。饮食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然后就是收拾齐整,出门拜寺。时人崇信佛法, 寺庙林立,沈府一家子都不怎么虔诚,就近找了家寺庙, 随人潮挤了一圈。
    庙里僧人食粥、馄饨,杂果子,香客也可以讨碗来食,庙外还有摆摊卖蜜饯果脯的,奈何五人都撑得不行,实在是吃不下了。
    按理说,在朝会之时,百姓便会拿出果酒祭品,率家中晚辈祭拜祖先。但沈绩不在,祝明璃自个儿领着他们拜沈家祖先有些奇怪,便将这事推到下午,让散宴回来的沈绩也能有点参与感。
    拜完出来,又有专场演出的傀儡戏,人山人海,车马根本过不去。
    祝明璃与四人商量,都决定舍下马车走走,凑热闹。傀儡戏戴面具,吐烟火,看得人眼花缭乱,细看才知是借此“说法”,讲佛布道。
    只可惜五人里没一个有慧根,光瞅热闹去了,说笑不停,半点没能听进去。
    元日外面食店不开门,想在外面凑合一顿都不行,就这么一路走回去,早上再撑也消化完了。只是再让大伙儿吃丰盛菜肴,却是一点儿也吃不下了。
    幸亏祝明璃有先见之明,除了沈老夫人那边按正常菜色来,他们几人都准备的清粥咸菜。
    但好歹是元日,也不能显得太寒酸,腌芜菁、咸菹、糟瓜、辣姜萝卜……林林总总摆了一桌。
    就着酸咸辛辣的小菜,众人唏哩呼噜喝了几碗清粥,胃里终于舒坦了。
    另一边,朝会完,圣上赐酒赐宴,群臣共饮,一通歌功颂德。
    吃,是不可能吃好的,这种大宴,菜都是早早备下的,端到桌案上时已经凉透了。
    沈绩这个体质都有些撑不住,别说年岁稍大的。他旁边桌案的老臣,躬着腰一坐,险些脱力,朝一旁倒来。
    沈绩连忙扶住他,对方有气无力道谢:“九勋啊……”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尔虞我诈、派系纷争了,瞧最前方的内阁大臣,平时一个个私下不对付,现在脸白得阴阳怪气的话都吐不出来,还相互扶了一把,各自落座连忙拿筷。
    沈绩也给身旁的老臣递了杯椒柏酒,让他垫垫,对方只是摆手:“腹中空空,烧心。”
    沈绩只好放下酒杯,把他扶正,让他自个儿吃凉羹去。
    吃不好,却要满脸欢笑作喜庆状,赋些辞藻华丽的空洞诗词,歌功颂德。沈绩看祝源双腿发抖,吃饭的力气都没了,却还得作正旦赋柏树诗助兴,不免唏嘘。
    还是武将好,逃过一劫。
    歌功颂德差不多了,圣上也累了,群臣“恋恋不舍”地告退。出了皇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都指着回府赶紧吃点热乎的。
    沈绩也是如此,就跟面前悬着胡萝卜的驴似的,盼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回府,发现心心念念的午食竟真是萝卜,当场仿若晴天霹雳。
    沈府垮了吗?自是不可能的。那为何个个清寡白粥佐糟瓜,还一幅舒坦状。
    祝明璃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赶紧出声:“你的午食在厨下温着呢。”
    沈绩肩膀一松,重重吐出口气,跌坐椅中。
    沈老夫人倒是吃得不差,但太清淡了,他也是不想吃的。
    祝明璃看他一幅没了魂儿的样,问:“朝正如何?”
    沈绩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一入府,大厨房那边就得了讯,所以坐下没多会儿,丰盛的菜食就上桌了。沈绩立刻来了劲儿,捧着碗开始狂吃,一句话也不说,眼里终于有了光彩。
    吓得四个孩子白粥都不香甜了,生怕三叔这架势把他们也给吃了。
    吃饱喝足,沈绩终于抖擞精神,把准备好的年玉从朝服里掏出来,分给四个晚辈——回府时又饿又累,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晚辈接过,挨个道谢,又寻思着给他拜年。“卑幼于尊长,正旦六拜“,就算减点次数,不进行六次跪拜,也是大礼了。
    沈绩摆摆手:“不必了。”元日才刚刚开始,他已疲于应付,不愿再多礼节。
    四名晚辈便转头来看祝明璃,仿佛他们是祝明璃带来拜会一个脾气不好的臭脸尊长,姓祝似的。
    偏偏满屋子人没有谁觉得有哪儿点不对。祝明璃轻笑:“也罢,省了虚礼。拿了岁玉,压祟辟邪就行。”
    吃也吃了,礼也走了,就该商议下午的安排了。
    祝明璃见沈绩这样,不免担心他没劲儿折腾:“本来说下午让你领着他们去祭祖,但见你这般模样,怕是没力气——”
    沈绩立刻坐直:“我有!”这话未免太小瞧他的体魄。就算累了,现在也不能喊累!
    “好吧。”祝明璃奇怪地看了他眼,“那你就带着他们去祭祖,我回娘家了。”
    沈府倒不用和寻常百姓那般,四处走动拜年,因为交际太广了,长安官员大族都默认互送“名刺”,就算是上门拜访过了。
    这里的力气省了,娘家还是要回的。一是遵循习俗,二是瞧沈绩都累成这样,想必两位阿兄更是累得瘫在家,不出去蹦跶,她才能在繁忙的正月休假里与他们见上面。
    祭祖,在祠堂不够隆重,得去祖坟拜。
    沈绩颔首:“好,也许多年未去坟前祭拜过了。如今府上一切都好,带晚辈们去磕个头,让阿翁、阿耶、阿兄能放心。”以往要么不在京,要么无心过节,这些习俗都疏忽了。
    心意很好,晚辈们也想去拜拜祖先,但一想到要和三叔走那么长的路,爬山、磕头,一路沉默,简直是要命。
    小郎君不好意思说什么,沈令姝当场就崩溃了:“叔母,侄女同您回娘家吧!”三叔本就严肃,去祭祖肯定更严肃,她承受不住这种压抑。
    沈绩有些无语,莫名其妙地看向沈令姝:“你同你叔母回去做什么,她是回娘家。”连丈夫都不带,带侄女做什么?
    沈令姝蔫了,支吾着说不出话,又踢踢沈令衡,让他别干瞪眼,倒是拿出平素的倔脾气来拒绝啊。
    可沈令衡的世界里一直都是谁拳头大谁说话,在三叔年迈体弱之前,他肯定是打不过的,所以此刻乖巧地像个鹌鹑。
    沈绩歇够了,决定现在就出发,毕竟路程远,坟前也得说上很久的话,不能耽误。
    四人屁股跟黏住了般,怎么都不想起来。
    沈令仪接棒,做出最后挣扎:“叔母与侄女亲近,祝府长辈便视同亲族,本想同去,磕个头。”
    祝明璃欣慰一笑,揉揉头:“以后也有机会呢。”
    抛媚眼给瞎子看,竟是一点儿也没用。
    祝明璃起身,对准备回三房换衣的沈绩道:“祭品香烛我都让人备好了,等会儿让仆役装进马车里。天寒地冻,你也累着了,就一起乘马车去吧。”
    沈令文和沈令衡顿时呼吸一滞,只恨先前懦弱,让小娘子们出头。
    三叔自然不可能和大娘四娘一起坐马车,单独乘马车又太过,所以只能和他们一起坐!
    他们期盼地看向沈绩,希望他能婉拒,却不明白有祝三娘关心安排的沈绩心里正美着呢,眼里都是笑意:“好,劳三娘费心。”
    祝明璃颔首,沈绩便转身欲走,见四人还发愣,催促道:“还呆着作甚?回房收拾。”变脸如翻书,刚才还春光明媚,现在又打回原形。
    四人垂着头,长叹一声。还没见着坟茔,悲凉气氛已生。
    *
    正日女郎回娘家,肯定是要携贺礼的,但不似田家百姓那般,需要提鸭带鸡子以显示在夫家过得有多好,祝明璃都带的是给侄子侄女们的礼,品类丰富,心意很足。
    祝源和祝清和她预料中的一样,并没有出府凑热闹,就在家瘫着养力气。
    祝明璃来拜年的讯传到内院,祝源和祝清都是一惊,如临大敌:“难不成正日也不歇着,上门催稿?”
    祝清已写了不少,心里不慌,冷静一些:“大兄,只是正日女郎回娘家罢了。”
    祝源这才缓过来,叹道:“还是朝会累糊涂了。”
    二人共同迎出来,少不得客套一番,问起守岁如何。
    三人闲话家常,缓步行至别院,兄弟俩正在这儿喝酒放松。祝明璃一来,祝源便让婢子再温些酒来,她连忙拒绝:“酒就不喝了,不能晕头。”
    祝源和祝清顿觉不妙,对视一眼,不敢搭腔。
    但祝明璃还不至于这般压榨亲兄长,只是贺喜:“书肆年前进项颇佳,多亏二位兄长相助。如今手稿多有人抄录,深受学子喜爱。日后无论他们高中入仕,还是学成归乡,想来多少会念这份情。”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教辅书很微妙,算不上面对面教授的师长,也不是座师,但又确确实实学了东西。
    便是不沾这个师名,也能留点情面。祝府一直都是靠文采清流扬名,二人也算是勉强继承了祝翁的衣钵,只是路子很不一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