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这种大型盛会, 当然要精心装扮。小娘子自不必多说,小郎君也是将佩饰换了又换,反复求助阿姐阿妹。
最后府上的女眷全都收拾好了, 他们还在犹豫, 急得沈令姝在院子里大喊:“赶紧!你那三身衣裳一个色儿, 有什么好换来换去的!”
沈令衡回以大喊:“别催了!”
眼看两人再喊就要吵起来了, 同沈令姝一同进院的沈令仪有些害怕,跟着提高了音量:“叔母还等着呢。”
房中霎时安静。
沈令衡老实了,从房门跳出来,拿着玉佩边走边佩戴:“走走走。”
祝明璃其实没等多久,她自己也需要好好打扮。平日在府中如何自在如何来, 这种全长安都要盛装出席的活动, 不能格格不入。
花钿、面靥齐上阵,铅粉就算了, 健康最重要。
如此隆重地打扮, 精神气都不一样了。祝明璃看着站成一排的小辈们,笑道:“真是神采奕奕。”
被叔母夸赞, 四人皆有些害羞, 连沈令文苍白的面容都染上了点气色。
“既已齐备, 就动身吧。”祝明璃不像他们那般拖沓, 人齐了马上就出发, 深知占个好位置的重要性。
时辰还算早,但各坊街道已经开始拥堵。车马时停时进,总算到达。
登上彩棚, 人还不多,但有些熟面孔,少不得要应酬一番。夸夸你家小娘子国色天香, 他家小郎君器宇轩昂。
未走近先扬起笑容,余光却是在瞟空位。眼看着杆前还有一段空地,正好够容纳下一家五口,这可得先去占着。
小辈们肯定是要跟在身后应酬点头的,但犟种除外。只要名声够坏,就不怕人指点。
祝明璃与面前的女眷客套完后,立刻转头对神游天外、冷着一张脸的沈令衡道:“快!去把空位占着,都靠你了。”
沈令衡一愣,万万没想到还有自己肩负重任的时候。
当即点头,长腿一迈,抢在他人前头按住栏杆,一侧,一靠,此地归我。
被抢了位置的郎君面露不悦,一看人,沈令衡。惹不起我躲不起吗,自寻其他空位去。
沈令衡一人占不了五人的位置,但奈何他混不吝的脾气人人皆知。大过年的,谁都不想触霉头,这个小混账咬人可不分场合。于是这片好地段就这么空了出来,无人来挤。
朝臣家眷多,尤其是一府有六七房的大府,不似宴席那般有人安排,这个时候只能自己想办法抢位置。
沈令衡队友也被分到了这项厚颜重任,正探头探脑寻找好位置,冷不丁就瞧见了沈令衡旁边这个极佳的地段,笑嘻嘻就过来了:“平清——”
沈令衡挥手:“去去去。”
对方“啧”了一声,不情愿地离开。
在长安,应酬也讲究门第高低、权柄大小。上峰娘子需要过去打招呼,世家大族也要过去,哪怕目前他们府上最高不过五品官。有些老封君身子硬朗,也来凑热闹,祝明璃还得带着晚辈过去笑一笑,领来一堆金豆子。
终于应酬完了,人也多了起来,来迟了的需要应酬的,实在是顾及不到了。只能等傩祭结束,人稍微散散,再过去打招呼。
占位也是个人情功夫。有些府邸女眷会卖人情,给来迟了点儿的高门让位,不过需要沈府小心讨好的人很少,他们这处位置站得稳稳当当。
除夕气氛浓厚,也不讲究言行规矩了,棚上谈话声、说笑声此起彼伏,连和站在身旁的人说话,也需要凑到耳根旁才能听得清。
“你护着点家中小娘子。”祝明璃怼着沈令衡耳朵说话。
沈令衡个高,体格健壮,站得稳稳的,小娘子却不一样。万一到时候人群激动,混乱中推搡两下,伤着了可不好。
沈令衡得令,后退一步,两腿一岔,稳稳立在沈令姝和沈令仪身后,任四周人潮走动,他自岿然不动。反正个高,一姐一妹也挡不了视线。
祝明璃正想给他一个认可的眼神,身旁的沈令文就被挤了一下,没站稳,差点倒自己身上。
她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稳住。
挤他的小郎君闹了个大红脸,连连解释,说是左边那边使过来的劲儿云云。
祝明璃对郎君们的面孔不熟悉,只是笑笑表示无妨,然后问沈令文:“你无碍吧?”
沈令文耷拉着眉眼,张嘴说了句话,瞧着口型是“无碍,谢叔母”之类的。不过身体无碍,心灵却是受到了伤害。
尤其是在沈令衡嘲笑的目光下,更挫败了。世辈武将家,出了个瘦弱病秧子,实在是格格不入。
祝明璃本想安慰两句,可喧闹震耳,说什么都听不到,只能作罢。
很快,远方声响便压住这边的吵闹声。鼓乐轰然,口作傩、傩之声荡开,麻鞭长数尺,应和唱词有节奏地挥动,啸声凌厉,气势磅礴。
祝明璃心心念念要看大兄的表演,看到队伍后,傻眼了。
执棒鼓角、唱乐扬盾者戴假面不说,浩浩荡荡的队伍,光是侲子便有五百小儿,加上混进其中热闹的官宦子弟,加起来快上千人的队伍,实在是看不出哪个小人儿是祝源!
失策,应该早些问明他的站位。
人潮越来越近,音浪越来越大,棚上朝寮家眷附和高歌、喝彩鼓掌,震得耳朵发麻。
祝明璃探出身子,努力辨认最前面那些戴面具的哪个更像祝源。
沈令姝大声吼:“叔母在找谁!”
祝明璃扯着嗓子吼:“我大兄!”
沈令姝:“那我不认识!”
祝明璃:“……”
沈令文倒是知道祝源,大概能记起模样,帮着祝明璃一起找。
于是他们这群探头的便格外显眼,看着人潮马上要靠近了,沈令衡拿出马球场上的气势,大喝一声:“好!”
吓得前面四人瞪大眼回头看他:?!
他得意扬眉,努力挥手,企图让千人中的那一人能发现他的动作,再认出前面的祝明璃。
祝明璃能说什么呢,孩子有这个心意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差点脑子。
这么远,是鼻子是眼都看不清,更别提祝明璃今日浓妆艳抹,连她自己揽镜自照都吓了一跳,没认出来。
她虚着眼睛,努力靠肢体动作辨认自家阿兄。
那个跳得很欢快,腿抬特高的有点像;那个一边击鼓,一边风骚转圈的,也有点像;还有那个手舞足蹈,浑似喝醉般的人,也颇有几分神似……
她又探出了一点身子,想从一片混乱中捕捉出那几个动得最厉害的。待驱傩队伍出城后,那可就错过了。
这一探,身后人也想凑得更近看,人浪不受控制地靠过来。
祝明璃吓了一跳,连忙掌住栏杆,侧头往后看。
剧烈动作间,耳坠在空中划出飞扬弧线,拍打在面颊上,忽地顺着力道脱离耳垂。
祝明璃感觉左耳一轻,连忙伸手来捂,却摸了个空。
她下意识顺着耳坠跌落的方向往下看。
院院烧灯如白日,沉香火底坐吹笙。陆离斑驳灯火中,棚下立着身着甲胄的郎君,精准地接住了她那枚坠子。
夜风拂过,灯火打在甲胄上,映照出辉煌的光影,却不如他眼里的笑意绚烂。
沈绩对祝明璃挥手示意,将耳坠收入怀中,应该是在说:我替你收好了。
祝明璃怔愣地望着棚下,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但转念一想,这种大型盛事,连百姓也会涌入皇城,禁军必然会来维持秩序。
沈令衡那一嗓子,没惊动音声如钟的千人驱傩队伍,却喊来了沿棚寻找的三叔。
他对祝明璃比了个手势,祝明璃根本看不明白:“什么?”
偏偏喊话连身边人都听不清,更别提棚下人了。
更要命的是,她的妆容太浓,在这般晃荡灯影下,沈绩怕是连她的疑惑神情都看不清。
果然,他抬了抬下巴,忽然扬起手臂向上方掷来什么东西。
祝明璃吓了一跳,本能地闭眼偏头躲开。
几息后,没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身上,她才睁眼。
沈令衡手抓握成拳,一幅得意神色,用口型比着:“叔母太小瞧三叔的准头了。”
祝明璃惊讶地看他一眼,又扶栏探头,俯看棚下的沈绩。
捉弄到了祝明璃,他好像很满意,笑出一口白牙。
不过身负巡防之责,不敢在此过多停留,免得背上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他又对祝明璃比了个手势。这次她看懂了,是说他要走了。
祝明璃目送他背影远去,这才重新站直身子,看向沈令衡。
沈令衡将手张开,是一枚裹着字条的金锭子。
祝明璃取过字条,展开,上面竟是写的祝源的站位和穿着打扮。
沈绩是怎么知道自己找不到祝源的?是看到她不停探身,还是早有预料?这个字条又是什么时候写的呢?
短短两行字,她却反复看了好几遍。
沈令衡见叔母发愣,偷偷一乐,将金锭子私吞揣进自己兜里,惹得沈令姝翻白眼。
人潮更近了,祝明璃回神。
排头那行刚好与她的视线平齐,祝明璃依照字条的指示,终于找到了在里面激情四溢、纵情歌舞的阿兄。
她被逗得大笑,将字条折好揣进怀中,让它与心跳一起颤动。
驱傩队伍继续前行,逐渐走远,棚上有人随着他们的动作而移动,想跟着去看皇城门外祭台的祭祀仪式。不多时,人群便散去不少。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方才震耳的喧嚣隐有余响。
祝明璃看熟面孔所剩无几,问:“我们要不要也跟去看看?”
沈令仪先开口:“不去了,太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