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上门催稿果然有用, 隔日傍晚,祝源的终稿就交到了祝明璃手里。
祝明璃仔细审了一遍,觉得祝清估计有帮祝源修改, 字里行间多了点儿简明理性的味道。总之, 是合格的成稿。
她回信给祝源, 先夸了一遍, 再让他寻时间抄录几份,收尾再说几句好话,相信能把他哄好。
秀娘已协同管事着手采买,一整日跑下来,成车货物络绎运入沈府。账目层层核对勾销, 最终汇总到祝明璃这边, 再确认用印。这种大量用钱的支出项,祝明璃必须要参与审批。
离元日还有三十多日, 府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算盘声响就没停过。
幸亏之前训练有素,如今府上办事十分“程序化”。按章程办事, 祝明璃可以省不少心力, 又加上有系统的计算器辅助, 更是方便许多。
空下来的时间段, 她就拿着个炭笔在窗前画图样。如今连续几日下雪, 天阴沉沉的,白日也需要点灯。祝明璃之前想着改善灯具,如今阅览室初步建好, 照明必不可少,这件事便可提上日程了。
此时灯具已融合了数代人的智慧,陶瓷灯具是主流。要亮度有连枝灯, 要趣味有马灯,要华丽有宫灯。但若是日日燃灯,保证阅读时光源充足,就比较耗油了。
祝明璃去博物馆参观过,对灯具发展比较了解。
在现有碗形灯基础上进行改良,加入注水层,腹侧注水孔做壁孔式造型。注水孔靠上,夹层清水多,可以更好给灯油降温。
算不得什么高科技大跨步发展,是现代人看来很简单的“冷却水套”原理。再过个两百年,此物便会问世风行,可以说是近代工业冷却系统的始祖,比西方早多了。
再取消弓形柄,让灯芯直接搭在盏沿使用,增加灯芯与灯油距离,不仅减慢燃烧,节约灯油,还能减少黑烟。
一套组合拳下来,又省油又环保少烟的灯具就出现了。把图样送到管事那里,让民窑进行烧制。祝明璃不怕这个图样外流,有利于发展的她也不会藏着掖着。
等灯具烧制好,沈府先换一批,书肆再备一批,保证阅览室光源充足。剩下再囤点货,万一学子觉得灯具不错,自己也想拥有,书肆也能赚点儿。
就这样点货销算、理账拨款的同时,顺带将此前构想落实了。
货物按需求程度排序进行购买,紧要的先囤起来,以免临期价涨。
货买回来了,寿礼也可开始准备了。除了沈绩忍痛割爱的字帖,又从库房拣选几样合宜之物,最后再添点有新意但不贵重的,给严弘正的贺礼就备完了。
想着寿宴人多,且她和严七娘熟稔,祝明璃便让人先把礼提前送过去。估计严府忙得团团转,又是清点礼单又是设宴,等拆开她的礼时,都不知道何年何月去了。
她在府内忙碌,长安另一头的沈绩就很“闲”了。
这种“闲”不是无所事事,而是枯燥耗人的“闲”。这里虽然也叫“军”,可离政治中心太近,又都是高门子弟,十分的力气八分都用在了人际周旋上,连练兵排班都要再三权衡。
这条路是他甘愿选的,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总归心累。
累的时候,脑海里就会闪过祝三娘半倚着看书烘头发的画面。一想起,就会莫名的心安,充满斗志。
祝三娘整日做那些细碎繁杂的公务,一个累字没有说过,忙中还记着让他带上厚袄、毛鞋垫、粉丝、火腿……
想到粉丝和火腿,沈绩的心更安了。
上回萧遂托人情,辗转买到了粉丝与他分食,因这事儿念了他很久。这回沈绩颇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一来就把一大包粉丝放桌上:“还你。”
萧遂惊了:“你是怎么买到的?甄氏掌柜说货不够,竟要提前说定。”休沐只有一日,他上午才想起这事儿,遣仆役去买。命令一个传一个,拖拉磨蹭着,下午才到店,只剩三袋了。
这话把沈绩给问沉默了。
若他说甄氏是祝三娘手下的,好像有点太突兀,太惊奇?
况且祝明璃不希望别人把她和甄美味联系起来,设宴时也含糊其辞,所以沈绩忍住,只是道:“去得早。”心里面痒痒的,很想猛地说出来吓一吓好友,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萧遂把纸袋翻开,更震惊了:“肉片竟有这么多!”他没买到火腿,又让仆役去表妹夫家打听了句,那边说贵客卡可优先送至府上。反正没听懂。
沈绩耳根莫名烫了起来:“嗯……府上有三娘操持,这些事都帮我想着的。”这话一点儿错也没有,算是正面回答了萧遂的问题。
萧遂比他长四岁,早已娶妻,妻子并不当家,二人相敬如宾,少有话聊。
他想着沈绩夫妻情深,祝三娘多有照顾也正常,啧啧道:“你现在知道成亲的好了。”
沈绩笑道:“正是。有三娘相伴,学到了许多理事、御下之术。且见她夙兴夜寐,事必躬亲,我亦被激励,勤勉不少。”
萧遂愣了,啊,是这种“好”吗?
“你莫不是受寒了?胡说八道什么呢。”不是在聊成亲吗,怎么拐到这边了,难不成你娶的不是妻子,是崔京兆?
沈绩一愣:“你府上……哦,你非长子,妻子不必主持中馈。”
萧遂:“我阿嫂也不至于日日繁忙。”
沈绩开始疑惑了:“经营店肆?”
萧绩蹙眉:“自然是管事做。”
“理账?”
“账房。”
“调度人手、查察弊端、安排杂务、救济困苦、人情打点、精细食宿、看顾田庄……”
萧绩张口结舌,怔愣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啊?”竟伸手来探沈绩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热了。
沈绩“啪”地格挡住:“难道不是人人府上都这般吗?”主母比郎主忙多了。
听闻沈三郎抱着大油纸袋入衙,特意来买货的萧表妹夫家小叔子从身后接话:“非也。”
然后迅速进入正题:“你带了多少包上值,肉片可有?北衙吃的人越来越多,如今竟是提前说定也难大量买货!”
萧遂指指油纸袋,小叔子扒开一看,晕肉了:“你府上莫非是那贵客一号?”
沈绩还沉浸在震惊中,缓缓地摇头作为回应。
小叔子便和萧遂聊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无视了在一旁陷入迷思的沈绩。
军中消息传得快,小叔子走了没多久,又有同派系同僚过来讨货,出手很大方。沈绩连卖价都不知,推托着,说下次上值还就行——也没假大方地说送,这在北衙可是紧俏货。
对方失笑:“眼下北衙人人都在买,下次还真不一定能抢到。”他阿妹没有爱吃甜糕的习惯,所以一直只闻其名,没去甄美味买过。
行吧。沈绩莫名其妙成了高价黄牛贩子,收下银锭子,问:“你府上主母可是日日忙碌,从未有歇息日?”
对方莫名其妙:“九勋说笑了。”抱着油纸袋走了。
沈绩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压压惊,在萧遂不解的目光中,感叹道:“阿翁真是慧眼独具,早早给沈府定下宝了。”幸亏没让姬诤中途夺走,那日子,不敢想。
萧遂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端碗去公厨泡粉丝去了。
沈绩很冤枉,他真不是想贬损别人或是炫耀。
在他消化整理,并学习谨言慎行,不要不经意露出吃尽红利的松弛感时,他口中的“宝”已到达下一个任务地点,参加严府寿宴。
果然如祝明璃猜测的那般,别说府前,就是横街都堵了。车马如龙、攘往熙来,婢子先下车,找到门房,才挤出了空,插队安置了车马。
进府连引路的仆役都紧缺,不过人多,跟着前面的女眷走就是了。
再往内,才有婢子引入内院。严弘正的妻子已离世,如今府上由其大儿媳主持,也就是严七娘的大伯娘。
祝明璃与她没见过面,但也入院拜会了一番,寒暄数句,才被引着去寻严七娘。
见到她,严七娘严肃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今日来人可太多了,攀交情都攀到我这儿了。”
祝明璃笑道:“都知道你是严翁得意门生,自然要找你了。”
严七娘摇头:“是啊,都知道我与阿翁亲近,纷纷旁敲侧击,想探听点什么。”这个话题不太愉悦,她揭过,“此次宴席定然比不上你府上设宴那回,来之前可曾饱腹?若没有,我这儿有糕点垫垫。”
“用过朝食,还饱着。”
严七娘邀着她往宴席地点走,一路不断有人驻足与她搭话,两人只好停停走走。许多人是之前没交集的,祝明璃也跟着交际了一番。
沈府设宴,主在“食”,所以宴席地点设置的像餐厅。而严府更重在“玩”,文人雅客云集,少不得吟诗作对、彼此唱和,所以分隔并不明显。男女宴席就隔了假山流水,远远地能看见对面人影攒动。
祝明璃插了队,进来得较早。因此到达地点时,人还较少,终于没人突然上前与严七娘攀谈了。
严七娘左右望了望,确认四周没人后,才扯扯祝明璃衣袖。
祝明璃疑惑看她,她略带犹豫地靠过来,小声道:“你表兄前日归京,今日也来赴宴了。”
祝明璃没反应过来,眼神疑惑。
严七娘只能直白道:“姬诤。”
祝明璃猛地瞪大了眼,神情震动。
严七娘心也跟着扰动。虽然三娘言行坦荡,似已无私情,但故人相见,总是不妙的。
如今瞧她神色,不像是心无波澜的样子。
祝明璃怎么能没波澜。她才开始创业艰难,买铺子的资金还是从沈府中馈借的。半夜缺钱的时候,脑海里全是那些信,一到夜里就数,光是写下的数额加起来就有八十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