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并不着急和掌柜立契, 若是仓促定下,届时出了纰漏,多少会连累甄美味的名声。
她邀掌柜详谈, 二人来到阿青的屋舍。这是后院唯一一间有隔断, 可待客的屋舍。
“您也瞧见了, 甄美味后院挤满屋舍, 皆用于雇工歇息。”阿青先把最重要的一点提出来,“暖锅生意做起来必缺人手,我们有教熟的人手,您无须忧心。只是不知酒肆后院还有空余屋舍吗?”
掌柜的万万没想到她最关心的竟然是这种细节,坦诚道:“有, 但就两间, 和寻常佣工房舍一样,挤着睡。”
长安地价贵, 有容身之所过冬就不错了。但阿青仍不放心, 想着等会儿去看看,眼下先把契文拟定:“锅子我们这边已经备妥了, 可煮两种汤底, 不似寻常暖锅那般, 食客吃着不易腻, 自会多用些。我们不从中抽利, 掌柜若是有疑,可寻铺子问问打造这样一口锅需多少银钱。”
掌柜的自然客气道:“某信得过甄氏是做实在买卖的。”但肯定还是要去问。
阿青又道:“除了食材,菜品我们也可提供, 价钱已经拟好了,请您过目,尚有商议余地。”
掌柜取过价单, 在心里估算。做吃食生意的,对食材价格了然于心。甄美味给的价很实诚,但种类过多,成本定然是比他们曾经做的暖锅多,但若生意兴旺,进账也丰。买卖从无稳赚不赔的,全凭自家权衡。
甄美味从锅具到人手,全都做了安排,显是对这买卖极有信心。酒肆地儿大,不似他们这个狭窄的小院儿,能接待许多食客,怕也是他们选择转手的原因。
他一边想着,一边与阿青讨价还价,两人几番拉扯,最终定在一个祝明璃说的价目范围内。
最后又把其余细则一一商定,双方皆露满意之色。
阿青问:“掌柜打算明日还是后日推新?”
掌柜被问得一愣,半晌才想起阿青回复仆役时说的话,难道她是认真的?掌柜以为那不过是安抚客人的托词。
见他一脸震惊,阿青笑道:“您还需筹备什么呢?锅子、汤底、菜品、人手,连客人都给您找好了。”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外面又来了两家仆役来询问。
掌柜的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
普通的茄果蔬菜,酒肆里的原有人手能备菜。费工夫的菜品,甄美味可以提供。吃暖锅和其他菜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张桌案一双筷子,似乎还真没什么好筹备的?
阿青提醒道:“食客们用食心切,久久拖着不好。且眼看落雪在即,先将买卖做起来,名声传广些,正好赶上雪日生意兴隆。”
掌柜大为震动,难怪甄美味短短五月能做到如今的局面,他们的掌柜果然是个厉害的。
“那就后日?”掌柜竟下意识寻求阿青的意见,“虽说旧日也做过暖锅,但菜品、汤底繁多,恐忙中出错,总是要练熟后才敢抬出这桩买卖。”
阿青知晓他心中顾虑,十分理解,毕竟那群孤女也只是跟着学了几日,没有实际做过。去酒肆演练演练,双方都安心。
“既然如此,我便先去回禀了东家,明日就将人手带过来?”安排她们起居时,阿青也要掌掌眼。
听到“东家”二字,掌柜抬头看来,目光难掩好奇。
长安做食店的,多多少少都打听过甄美味身后的东家。只知其或许与沈府有联系,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阿青自不会为他解惑,只是道:“掌柜日后若还有疑问,尽管来甄美味寻我。”寻常事务,如今已很少会去打扰娘子。
掌柜连忙应下。
*
对于祝明璃来讲,午宴送罢宾客,要接着调度仆役收拾席面、还原府内陈设……这不比设宴轻松,几乎所有仆役都要参与到体力活里。
一下午不停歇,此时正在指挥婢子们把暖锅洗净,堆在一起晾干,有婢子急着过来道:“娘子,阿青那边传来口信,说契已签了。”
速度很快,算得上是无缝衔接了。祝明璃问:“哪家?”
婢子报了个名号。祝明璃点头,那家是祝源当时推介时,最先提出的酒肆,阿兄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眼光的。
婢子又将其余细则禀报了一遍,祝明璃静心听完,随即将这边交接给掌事婢子,让她们继续扫尾,转而来到茶水房。
被收进府,有吃有住,却只是跟在茶水房婢子们身后学习,这群年岁尚轻的孤女们难免惴惴不安。
既觉得好事不会从天而降,又觉得严娘子是大善人,不会诓骗人。
她们学得十分认真,两日工夫就已背熟记牢。等到宴席散场后,茶水房婢子要去收拾饮子摊,她们也跟着在一旁打下手,刷刷杯子、擦擦提炉。
祝明璃到达茶水房时,大部分都已收拾完成,还剩些零碎的活计未做。堆满了杯盏的茶水房看着拥挤了不少,但日后总要办宴的,这些杯盏不能转手。
“把这些收入杂物间吧。”祝明璃开口道。
婢子们正忙着擦洗搬东西,器具碰撞声盖过了祝明璃的脚步声,所以她一开口,院内众人吓了一跳。
“娘子。”婢子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器具行礼。
孤女们没想到娘子会在这个点儿亲自过来,差点把手里的温碗脱手,也学着婢子们的姿势行礼:“娘子。”
祝明璃对着婢子们笑道:“忙你们的。”转向这群孤女,“我是来寻你们的。”
她们虽然早知沈府不是久呆的地方,但这么快就要离开,多少会对前程感到惶然。
喜娘把她们领进来时,祝明璃只是高坐上首,简单地训了几句话,她们对这位贵人娘子的印象很模糊。
茶水房院子大,祝明璃也不需要将她们领回三房叙话,只是让她们聚拢过来,围成一圈:“这几日都学得如何?”
她们是济慈院精心挑选的小娘子,心巧嘴乖,虽然畏惧祝明璃,但接话时并不打颤:“回娘子,都学会了。”
“好。”祝明璃想着阿青传来的口信,交代道,“今夜你们照旧在沈府睡下,明日一早,有人将你们接走,去定下的酒肆做活。”
这个安排她们也听喜娘说过,虽然较为仓促,但已有心理准备,恭敬道:“是。”
“去了那边,住处肯定比不上沈府,但比济慈院强。”酒肆后院比济慈院暖和点,吃食也强些,至少店家会让她们填饱肚子再干活。
年岁到了,从济慈院里放出的孤女们,要找一份自食其力的活计是很难的。小娘子们立刻道:“多谢娘子,有片遮风挡雨的檐角已是幸事。”
一落雪,对于贵人们来说,长安就诗情画意起来。与其独酌不如店肆欢聚,吟诗作对也方便,所以酒肆生意绝对不会差。
祝源给她推荐的店家,喜娘和阿青也去打听过,算不上什么大善人,但也不苛待店内佣工。才开始包吃包住,等生意起来了,小娘子们能领到工钱。若是遇到心情好的食客,还能得几个赏。
“冬日最难熬,有了活计,也能攒点钱。等到开春,哪怕酒肆不再雇佣,也不至于挨饿受冻。”暖锅生意只在冬日最畅销,其余季节只能算平平,若是店家不再雇请,她们要么自寻生计,要么到她手下来,都行。
书肆以后要做大,必然需要售货之人,不能指着秀娘一人忙活。
田庄那边也会扩大,无论是作坊还是开春要建的畜牧场,都需要人手。祝明璃的生意也不会只指着三个地方,沈府那边的铺子若是接手,也能安排点岗位。
对于贵人们来说的诗意冬日,对底层人来说却是噩梦。但只要熬过去,开春后便是一片欣欣向荣。
也不知是哪个先起头的,有一个跪下,其余的都跟着跪下:“谢娘子大恩,无以为报。”
祝明璃无奈,将她们一一扶起:“算不上大恩,只能略尽绵力。虽有去处,但这条路还得你们自己走。”做工的,总归不会太轻松。
小娘子们听得动容,忍不住落泪,祝明璃又宽慰了几句,她们才收住。
茶水房这边交代完,祝明璃回到三房,还有一堆后续工作要做。
此次宴席消耗核算、酒肆合作账目预估、下一步安排、论功行赏……就连宴席剩下的菜品和零食,也要她来指明如何处置。
思索着回房,途中竟遇到了沈令仪和沈令文。
他们二人负责送客,皆收了许多礼,沉甸甸的。两人商议许久,合计着要不归拢起来,交给叔母。
毕竟此场宴席最劳累的便是叔母,长辈们赠礼纯属因为二人是小辈。心安理得收下,显得厚颜;小心上交给叔母,又显得小家子气。
两人合计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来问问祝明璃,这些东西如何处置。
路上正巧碰见了,也不弯弯绕绕,直接表明来意。
祝明璃被逗笑了:“给你们的,你们就收着,给我做什么?”又不是小孩子过年收红包,家长还要没收。
二人难为情地道:“这些配饰价钱不菲。”
祝明璃道:“令仪,你的体己钱不多,攒攒正好。”之前接手中馈全补贴进去了,后来还是靠画蛋糕图样赚了点抽成,“令文,你平日交际往来,也要花费送礼,还嫌体己钱多吗?”
此言一出,二人皆红了脸:“是这个理儿。”
沈府不亏待晚辈,但晚辈也很少伸手要钱,因为别府都是朝自家阿耶阿娘要钱,大房二房都无长辈,无处可要。所以即使沈府家大业大,小辈们在长安却远算不上花钱阔绰的那一波。
大房二人心思细腻,才会有此出,二房的沈令衡肯定以为是自己合了宾客的眼缘,才收了一堆赠礼。沈令姝倒是敏感,但她此时怕是有更大的心事——处置阿娘留下的下人,无暇顾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