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 菜品去得最快的竟是孩子们那边,郎君和娘子们反倒用得缓慢。
郎君们本意是应酬,提早吃撑了才赴宴, 又有酒饮饱腹, 并没有那么馋。且顾忌着面子, 很难做出失礼之举。
才入席时, 还是章丞正提议道:“光饮酒太空,不如让婢子取些杂嚼来,更好佐酒。”
大伙儿都知道他是个好口腹的,也不点破,因为他们也想磨磨牙, 纷纷附和:“甚好甚好。”
并不像孩子那边自己去拿, 而是吩咐婢子略取些来。
婢子依言照做,端了几盘过来, 大家一起瞧, 嚯,好多样式, 比自家消夜时准备得丰富多了。
随便夹了一筷子凉菜, 酸酸辣辣的, 很是开胃, 配上温酒滋味妙哉。
一时间酒性大发, 忙让婢子添酒。
待宾客悉数入席,沈绩方才落座,见到大家好吃好喝嘴巴不停, 想到祝三娘交代过的“卖货”,立刻出声道:“各位,马上便是正宴, 届时佐酒更为相宜。”
众人闻言纷纷停箸,笑道:“正是正是。”
严弘正地位高,安排的席位也是最好的,听到沈绩这般说,立刻明白祝三娘想在正宴上做文章。这又是配酒,又是杂嚼,可不就是为了给正宴助兴么?
等婢子们询问汤底时,他立刻就明白了,笑问沈绩:“这汤底倒是稀奇,可是府上厨娘自个儿琢磨的?”
沈绩面不改色,答:“严翁请看锅上字样。”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在暖锅上看到了“甄”字。
沈绩这话回答得滑不溜手,不否定也不承认,反正没把甄美味和沈府搭上关系,只是引导众人往甄美味那边想。
果然有人问:“可是甄美味食肆所出?”
沈绩答:“正是。”这可不是说谎话。
严弘正笑而不语,没有自己递话头,沈九勋怕是也会“无意提及”。
这妇唱夫随的戏码真是精彩,祝三娘脑筋灵活,马上落雪了,单凭这暖锅手艺不知能赚多少银钱。
另一边,祝明璃同样作态,话题总往锅底引。一引便有人发问,她便马上回答“甄美味”,见众人由此议论起来,面上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别说汤底口味新奇、菜品丰富,光凭每人一个暖锅的手笔,就足够让宾客感叹。
冬日赴宴,最怕吃到凉羹冷菜,却不想祝三娘巧思奇想,有暖锅在案,人人都能吃得身心熨帖。
他们年纪到了,不似小辈那边狼吞虎咽,婢子们完全忙得过来。只可惜顾及脸面,没好意思自个儿站起来挑选菜品,惊艳的菜品始终没吃过瘾,总抱有遗憾。
也罢,等回府后,差下人去甄美味买来汤底,再让厨娘试试做这肉片,看她们是否能做出来。
他们的计划完全多余,因为祝明璃早已有安排。既然卖了底料,菜品也要跟着打包销售。火腿是特色,酒肆复刻不出来,肯定要卖。但其余酒肆琢磨后能做的菜品,她的食肆也能提供。
酒肆卖暖锅,肯定要准备菜品,但也不是只做这个买卖,还要做其他下酒菜。生意稍微红火点,厨下人手就会不足。她愿意用合适的价钱卖过去,想来酒肆不会拒绝,反正来往宾客都不是寻常人家,在吃食上面不会吝啬银钱,酒肆依旧能赚点。
对于祝明璃来说,火腿、底料足够赚钱,足矣。寻常菜品让作坊做了运过来,她不从中得利,赚的利全交给坊中劳动者。
待这阵热潮过去,酒肆自己能抽出手时,估计长安的天气已开始恶劣,作坊车马来往不便,而过冬钱又攒够了,便可舍了这桩生意。
平日赴宴,吃几筷子就开始应酬,应酬一会儿,陆陆续续就会离席。
但今日却大不相同,先吃,吃够了再一边吃一边应酬,哪怕停箸了,也能佐着温酒舒舒服服闲话。
其实宴会在成本投入上差不了多少,有些宴会尽是些名贵食材,但做席都是大锅餐,做出来味道很一般,又因交谈久置凉了下来,往往都浪费了。
这次暖锅吃得惬意,酒也一直续,众人下意识就感觉:沈府在这宴上破费不少,果真大气。
吃得舒坦了,人也放松了,应酬起来十分顺畅。沈绩作为家主,四处交际,揽了不少人情。怕是今年节礼,各府都要掂量斟酌了。
祝明璃同样,这是她作为沈府主母步入交际场第一役,一举打响了名头。掌过家、办过宴的娘子们都晓得这场宴席的含金量,对祝明璃赞不绝口,言语中还会试探她的治家之法,希望下一次自家设宴也能取得如此效果。
午宴过后,宾主尽欢。
放在其他府上,这个时辰宾客早就散了,唯有沈府,座无虚席。
若不是久留不便,众人真想借着这个氛围一直饮酒闲谈下去,甚至冒出个念头:若是哪家酒肆能做到沈府今日这般,那每逢休沐都可过去松快松快,岂不妙哉?
到了离场的时刻,宾客们依依不舍起身,向主家作别。
沈绩这边,无一例外都是对宴席的称赞,相熟的友人还会直接言明所想:“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娘子。”
沈绩笑道:“多亏阿翁早早帮我定下了亲事。”也不替祝明璃谦虚。
严弘正和崔京兆走得慢,沈绩相送时,严弘正吃饱喝足,虚着眼:“你倒是有口福。”酸溜溜的,反正对沈绩态度不好。
如此口吻,反倒显得亲昵。沈绩笑着道:“严翁所言极是,多亏了三娘。”
严弘正没好气的走了,留崔京兆无奈解释:“他与你打趣呢,莫怪。”严七娘与祝三娘亲近,那就是严家与祝三娘亲近。
祝明璃这边,娘子们就客套多了,纷纷表示:“过些时日寒舍设宴,你可一定要赏脸。”或是“改日落雪,一起喝茶如何?”
都想将她揽入社交圈。
祝明璃每一句都应下,但到时候去不去,就不一定了。冬日来临,生意照旧,马上要迎来年关,又是一个挣钱高峰期,真不一定能抽出空来。
就这样挨着送客,到了固定地点,早有仆役在此等候,引客出府。
他们的车驾已备妥,马匹也喂过草料,诸般细节皆极致周到。
娘子们还要先去拜别沈母,再携郎君及儿女……儿女怎么还不出来?
想到早晨进入沈老夫人堂屋里的场景,她们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忙委婉对身旁婢子道:“劳烦你去唤一下我家孩儿,怕是玩得正酣,误了时辰。”什么玩得酣畅,应该是吃得忘情了。
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孩儿们恋恋不舍地走了出来。那模样,恨不得一步三回头留在沈府多呆会儿,只盼若是还有晚宴就好了。
走近了,娘子们才看到他们手上还提了两个纸包,竟是装的零嘴!
当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好丢人,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连忙把孩儿拽过来,上手先是一巴掌。
他们还吆喝呢:“别别别,慢点,吃撑了一晃就想吐。”
娘子们恨不得捂嘴。见沈家小郎君小娘子送他们出来,连忙收住动作,耳根泛红道:“多谢府上款待,改日一定要来我府上一聚。”
看孩子们一个个撑坏了的样子,再看沈府小辈得体克制的模样,心中感叹万千,将沈令仪或是沈令姝牵过来:“是个好孩子。”
虽然没说过话,但好就对了。不这么夸,哪能儿送礼。
你褪镯子,我取金簪,一趟下来,沈令仪、沈令姝左手右手上堆满了镯子,头上也插得花里胡哨的——直接塞钱太不体面。
郎君那边等着娘子出门,听她们这般那般一说,也觉得好丢人。看着沈令文沈令衡跟着过来,连忙大步上前,送点玉佩什么的,反正要把脸面找回来点——至于孩子提出来的零嘴,那必然是没收了,你阿耶今夜要拿来佐酒。
婢子那边的打赏更是不必提,一趟下来,许多人赚的铜板金豆比两三月的月钱还多,可以过个肥年咯。
整场宴会自迎客至送客,处处细节皆无可指摘。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娘子们在车上啧啧称奇:“是个厉害的娘子,之前京城里怎生没有听过她的名头?”
郎君倒是知道点儿:“她自小同祝翁游历,久不在京中。”自然没有在交际圈内,“我也是今日赴宴与其两位兄长攀谈,才知此事。”
不过她两位兄长怕也是不知道阿妹的本事,宴席吃得那叫一个震惊,估计也在想阿妹未出阁前为何不露一手,现在吃个东西还要去食肆买。哈哈,那才是最惨的。
祝源和祝清并不觉得心酸:这暖锅虽然只有沈府才能享用到,但阿妹给他们写信时,特意在末尾写上让他们一定要记得赴宴,想必心中十分记挂阿兄,只是不善言辞而已,吾心甚慰。
来的时候拥挤,走得时候也好不了多少。
有的乘马车,有的干脆自己骑马晃回去。吃得太饱,马车颠得难受,路上与友人策马同行,也好聊聊这次宴席。
聊来聊去,主旨无一不是:可惜出了沈府,再也无法如此尽兴了。
不过席上听说底料来自“甄美味”,倒是可以派仆役去买点回府,冬日也能凑合凑合。
因此,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派仆役去打听。
而今日一大早,食肆掌柜阿青就到了选中的三家酒肆,将他们掌柜唤出来详谈买卖。
甄美味的名声,长安做吃食的没人不知道,一听到他们掌柜来了,皆百思不得其解地出来相迎,十分客气。
阿青开门见山提及来意:“掌柜的可愿意同甄美味做桩生意?”
掌柜惊讶:“是杂嚼?”酒肆来客,许多都会买份甄美味的杂嚼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