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92章


    云娘前岁冬日捡了只小猫崽, 不知饥饱,食碗一摆上便埋头进去。赶紧拎出来,转身准备取水泡饼子, 刚一走, 它又埋了进去。
    眼前情景, 正与当年如出一辙。
    她却不知, 冬日赴宴,菜品哪怕用罩盖着,走一段路程过来也温了,更别提一开始就在厨房放了一会儿的,送到席上多半已凉。
    阴沉沉的天, 偶有飒爽凉风挤着缝隙穿堂而进, 一锅热气蒸腾的暖锅摆在桌案上,此等诱惑很难抗拒。
    绿绮姐姐当初教导时说, 要询问宾客口味偏好, 素的荤的?荤肉又喜欢哪种,可要推介一二?
    但看眼下这架势, 他们似乎并不挑剔, 端上什么便吃什么。
    婢子们犹豫着要不要打扰他们捞底料的行为, 齐四那边就已经把火腿片一口气吃完了, 拉长脖子:“云娘, 云娘,再给我一盘这个……”一时半会儿不知道火腿叫什么,直接指着旁边兄弟夹在嘴边的火腿, “这个肉片。”
    没注意吃相的兄弟:……你礼貌吗?
    云娘笑道:“这是火腿。”转身找到放火腿的地方,端了两小碗过来,“郎君喜荤食?可有偏好, 婢子替您再端点菜品过来。”
    齐四先把两碗火腿片倒入锅中,才回答:“我不挑的,什么都吃。”时人在吃上面的选择很丰富,除了常见荤腥,连狸肉、羊舌、鹿舌、冷肝等现代人不一定能接受的食材,也常出现在盛宴上。
    云娘点头,转身去菜品台,按照齐四郎点的锅底,给他搭配了几碗荤菜,端到桌案上。
    这边刚放下,四处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我也要火腿!”
    婢子们开始忙碌,你两碗我两碗,转眼火腿台就空了。
    没办法,只能尝试其他菜品了。
    齐四郎这边已被云娘安排妥当,美滋滋地把全部菜品都倒进了锅里,还是云娘路过提醒了句:“郎君,鳝鱼片烫一会儿就好了,煮久便老了。”
    齐四郎连连应道:“我明白。”鱼类也是桌上常见菜品。
    他要的是辣锅和酸汤锅双拼,辣锅汤底浓醇,又有骨汤的鲜美,还有大料茱萸的辛香气,辣度不算高,但几口下去,身上就暖了起来,开始冒汗。吃多了,又吃点酸汤降降辣火,真是极佳的搭配。
    鳝鱼片切得极薄,一下锅就开始翻卷,再烫会儿,彻底熟透后变得硬脆。汤底香辛料盖过了鱼腥味,只剩鲜美,咬起来又嫩又弹,是齐四郎尝过最妙的鱼片。
    本来话多的他,此时一言不发,和自己小伙伴一起埋头吭哧吭哧狂吃,生怕慢一点把自己饿着了。
    此时禁宰杀牛,但猪、鹅、鸡、鱼等都好买。光是猪这一个品类,就能做出各种花样,经过汤底洗涤,很难留有腥臊味,关键是在成本上也比羊要节省,味道也新鲜。
    有重口的,就有清淡的。
    某家小娘子选的是三鲜汤底,有火腿提鲜,还有豆花作底料,增加醇厚度。豆花很嫩,冬日冻过后入锅,充满了孔洞,很能吸汤汁。
    入口稍烫,连忙放回蘸料碟。着急地等温度下去,才一口放入口中,毫无豆腥味,只剩化在口中的鲜甜。
    婢子看了眼她的锅底,不必提醒,就特意端了几盘翠绿的野菜过来,稍微烫一下就能吃。
    就连肉丸也选的是肥瘦相间的菜丸子,既有肥肉粒的晶莹,又有瘦肉的韧劲,混杂着青菜、笋干的清香脆嫩,哪怕喜素也会忍不住一口一个肉丸停不下来。
    菜品堆满案头,一时间堂屋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连交谈的空隙也抽不出来。
    暖锅上桌前计划得可好了,你两个口味我两个口味,咱们混着尝。等真的开宴后,才意识到这个计划根本不可靠,因为自己锅头的都紧着吃,哪有空闲去夹人家锅头的。
    咕咚咕咚煮着暖锅,涮肉的、夹菜的连汤带汁往嘴里塞,小小的一个锅子不一会儿就下去了一层汤底。
    婢子们见状连忙开始续汤。
    清淡锅底的光是喝汤就足够暖胃鲜美,但辣锅、重口锅的喝汤就不合适了。
    新加了汤底,过一会儿才能煮开,大伙儿只能焦急地等待,这时才想起该配点饮子,又开始找婢子。
    这是茶水房婢子的活儿,她们连忙上前,浓汤底自然要喝一些清淡爽口的饮子:“郎君,酸梅饮、青梅山楂汁、凉茶、花茶,您可有喜欢的?”
    郎君选了个酸梅山楂汁,端过来是清凉的,正好吃了重口暖锅身体燥着,酸酸甜甜下肚,瞬间舒爽了。
    若是清淡口的,婢子们的推介就不一样了:“娘子为各位准备了温酒,可要尝尝?”这边的酒水度数更低,温得久,调料也多,喝起来只能叫酒味饮料。
    这可太合心意了。虽然时人好酒,但许多府上管束较严苛,小郎君小娘子们喝酒的机会不多,又总是好奇,没成想赴宴也能找到机会。
    婢子端来后,试探着品了品,竟格外地适口,一点也不像传统酒水那般辛辣涩苦,充满了果香甘甜。
    这些都不是平日里没尝过的新鲜食饮,但有会吃的人搭配好送到嘴边,滋味体验全然不同。
    很快,汤底又冒泡了,连忙下菜,这才想起要去隔壁桌案尝尝他人的锅底。
    婢女们先前劝得真对,早知正宴花样这般多,何苦紧着零嘴猛吃,如今肚量有限,实在可惜。
    除婢女端来的菜品,也有人好奇其他菜式,趁汤未沸赶到高几前挑选。
    这下真是挑花了眼,比零嘴还难抉择。
    再走近点,才发现别有乾坤,每道菜品旁都立有牌子,上面写明菜品名称及适配锅底,更方便宾客挑选。
    字迹大气,是主母亲自写的。毕竟阖府上下,没有人比娘子更会搭配菜品。
    站在高几前的宾客们一时觉得这样式眼熟无比,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与甄美味糕肆陈设何其相似,甜糕旁立牌写名称写价钱。
    果然一脉传承的贴心,这趟若是没来不知道该有多懊悔。
    自己来回端了几碟菜品,这才放心坐好。幸好菜碗大,菜品量却少,随便放几碗桌案就满了,也不会拿一堆过来浪费。
    有小郎君一股脑下太多荤菜,迟迟煮不沸,急得那叫一个满头大汗,抓住一个婢子就喊:“阿姊,劳烦瞧瞧我这个是怎生回事,为何迟迟没动静?”说罢还朝炉膛吹气,唯恐炭火已灭。
    婢子温言劝道:“郎君稍候,冻肉入锅总需多煮片刻。”
    他着急,看着前后左右都没煮开,干脆端着料碟站起来,寻别人桌案的锅子。
    另一边小郎君正吃得带劲儿,埋头苦干,余光一暗,从天而降一双木箸探到了他的锅中。
    他当即大喝一声:“无耻小贼!”
    这一声激起千层浪,纷纷转头看来,发现了好去处,引来了更多抢食者。
    气得骂骂咧咧,堂内总算又开始闹腾起来。
    小娘子们那边倒是有礼多了,挑别人锅里的都要问问先,尝过后开始后悔:“这个口味也好吃,只可惜我只能选两样,无缘多尝。”
    这么一想,脑筋就动了起来,堆着笑颜来到沈令仪身边:“仪姐儿真是好大的福气,怕不是成日都在府里享用这等美味。”
    沈令仪一愣:“倒不是每日都尝。”这是叔母前一阵才琢磨出来的。
    听她这么说,对方好歹安慰了点儿,就又听她道:“不过既已做过,日后想吃,厨房随时都能做。只是叔母巧思不断,总有新奇食饮,也不必专盯着暖锅。”
    好家伙,是怎么用一幅天真纯良的面容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周五娘子探过来,亲亲热热地拉起沈令仪的胳膊,小声道:“仪姐儿,你知道我有一长兄,文采斐然,相貌俊美,正到了议亲的年岁,不知祝娘子家中可有年岁相仿的姐妹?”
    沈令仪愣住:“嗯?”
    其他人也加入:“我家也有,年岁尚轻已是御史台主簿,前途无量。”
    其他小娘子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兄长,急得直跺脚,这群卖兄求食的无耻之徒。
    章十二娘插不进去,也着急,转头看到正埋头苦吃的几个兄长,心中一寒,“啪”地给了他们几掌。
    章二章四章五章七不动如山,早已习惯:“你自己去端菜,别想使唤我。”
    章十二长叹一声,拿不出手,真的拿不出手。
    幸好发懵的沈令仪缓缓道:“叔母家中无姐妹,只有两名兄长——”
    “那巧了,我家长姐天香国色……”
    沈令仪赶紧截住:“早已成亲了。”
    众人纷纷遗憾,默默散去。
    沈令姝没有什么好友,时常冷脸,不与人交际,所以即使知道她是沈家人,也没几人敢上前。不过沈令仪那边围满了人,挤不进去,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传言她脾性不好,但他们相信祝娘子教导下,哪有什么凶恶之人,定是被流言所误。
    有几名娘子近前,小心翼翼道:“沈四娘?”
    沈令姝抬头:“何事?”
    果然冷淡,她们咬咬牙,厚着脸皮在她旁边跪坐下:“你平素都喜爱做些什么?”一起游玩才能打好关系,日后方好常来府中玩乐。
    沈令姝蹙眉:“并无特别喜好,跑马、击球不过消遣。”干巴巴回完,四周彻底冷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喜娘有意无意地提点,略显生硬地反问:“那你们呢?平日都喜好做些什么?”
    见她回话,众人松一口气,立刻绽放笑容:“什么都行。你若是得空,等长安初雪,咱们相约出去踏雪,如何?”
    沈令姝冷淡的面容终于破冰,露出笑意:“好。”
    小娘子们这边正在试探性地攀关系,小郎君那边便少了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