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文下学回沈府, 刚踏入院门,就有婢子上前禀道:“二郎,夫人请您暮食后到演武场一聚, 说要商议宴客事宜。”
“演武场?”沈令文略微疑惑, 但叔母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没细问。
赶紧进房更衣, 焦急地在桌案前坐下等饭来。
用完暮食,下人们开始交接,速度快,夕阳还未开始落山便办妥。然后各房各院陆陆续续往演武场赶,越聚越多, 人声鼎沸。
差不多集合完毕时, 祝明璃就入场了。往木台上一站,正适合讲话。
大型活动前总是要开动员大会, 只是由于沈令文要上学, 时间不好安排,才定在此时。
她也不啰嗦:“耽搁各位一会儿功夫。再过四日就到宴会, 时日紧, 事务繁琐, 但我深信诸位能将此事办得周全。”
动员会就是鼓励、简单安排、画饼。
冬日白昼短, 再过会太阳就要下山了。祝明璃不准备在此时进行细则安排, 只是按任务轻重进行日程安排:“明日起,我将细述章程,请诸位按照我接下来说的时辰, 依次来三房议事。”
府中各处皆需参与,人手众多,若人人都要嘱咐, 四日眨眼就过了。祝明璃只能交待每一处的管事、领队等有管理权的仆役,等他们回去后,再将手下的人拢过来分派具体安排。
“明日辰时,大厨房先来三房听安排;巳时,茶水房。茶水房安排约莫要花半个时辰,其后阍室、马厩领队到正堂听安排;负责接引的婢子我已定下,各房各院都需出力,等会儿焦尾会来知会你们,明日午食过后,被安排到的婢子通通来我院里听交待……”
她说话语速极快,幸而都是干点,没什么废话,大家只需记住自己的安排就行。
安排完了,剩下就是画大饼了。这种大型活动最累最繁琐,办得好,是治家有方,面上有光。不过祝明璃对这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给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后,她的火锅底料可以卖得好。
一旦有人讨论赴宴的情景,就会扯到饮食。不管口味是不是真的惊艳,有好的赴宴体验,就会给食物味道加成,那么她就更容易签契卖货,酒肆的生意亦能源源不断。
赚钱了,她不会吝啬。
“办宴辛劳,所以犒赏绝不会少。多劳多得自不必提,做得好的人,也会加赏钱。本次阖府上下都参与,办完宴后,我会评出前五的队伍,月钱分别加七成至三成,若做得极好,年底的米粮也会增份。做得好的管事、领队,接下来也会优先考虑提品级,若你们觉得手下谁做有功,也要在办宴后向绿绮禀明,同样有优待……”把待遇奖励说了一大通。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面带红光,连各房晚辈也莫名其妙跟着激动。
祝明璃见大家情绪都提起来了,才把重中之重的事情进行交待:“本次照例由焦尾、绿绮进行统领,各处管事领队有任何不解都可询问她二人;喜娘负责人手调度;索娘负责食饮;虎娘与大娘主责女眷接待,青砚、麦娘与二郎负责男宾迎接……”
沈令文正一头雾水着呢,忽然被点名,吓了一跳,茫然地看向祝明璃,但她没有细讲,而是不带停顿地继续流畅安排。
他环视了一圈,好像只有他一人迷茫,连沈令衡那小子被点到名都淡定地点了点头。
台下站位也不是乱站的,管事们汇报、下人们听训时都已养成了分批站队的习惯,所以各房在最前排站着,而后是大管事们、账房、厨房……
众人都很严肃,他张望起来不免显得突兀。幸好祝明璃开始进入“鼓舞”环节,大伙儿情绪再次高昂,时不时齐声回答“明白”“多谢娘子”,不会在意他的动静。
他才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终于挪到了沈令仪身边:“阿姐,叔母让我接待男宾,是何意?”
沈令仪正听得津津有味呢,转头看见二弟,才想起正事,连忙从袖子里掏出属于他的那张细则安排:“叔母让我捎给你,瞧我,都给忘了。她说你为人灵慧,不必讲解也能明白,让你抽空多看几遍,牢记于心。”
沈令文接过一看,惊了,这也写得太细了。
他之前去别府做客时,观察郎君们的言行学到了点儿,待客全靠自个儿摸索,第一次待客就是二房的外家,那次的情形不提也罢。总之,待客一事少有教授,不会有哪府的长辈跟小辈讲以后你成了郎主要如何如何迎接寒暄,全靠跟在屁股后面学。
然而沈绩常年不在府,他很少有这种机会。就算在,也不爱往跟前儿凑,所以在这事儿上是有些茫然的。
把叔母写给他的要点看了几行,心里的大石就落地了。很细,很靠谱,没半句废话,后几页连男宾的喜好、近况都列了出来,方便他寒暄时找话。
他看得入迷了,等到几页都看完后,动员会已近尾声。
祝明璃道:“今日就说这些,耽搁诸位用饭了。”台下人多,她抬手示意,“有序离场。”
沈令文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走出演武场后,各自方向不同,人流分散开来。
此时暮色减弱,光线变得昏暗,沈令文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回头找沈令仪。
刚才阿姐说自己不必讲解也能明白,意思是他们仨都有叔母手把手讲解?!
光顾着读要点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不能厚此薄彼啊叔母。
*
祝明璃是最后一波走的,院里的婢子先到,陆续将廊下、院中的灯笼点亮。
院里许久没有这么安静了,娘子虽然说是阖府上下都有参与,但其实还是有些小婢子们没有活计差遣的。架不住她们好奇,也跟着去凑热闹。
大家有说有笑的回来,还沉浸在动员会的鼓舞中,从廊下依次点灯笼,最后进到厢房。
院里的灯光在厢房映出微弱的光线,婢子抬脚迈进去,一眼瞥见个高大黑影伫立暗中,当即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尖叫出声。
回府发现除了阍室马厩留有人手,府里空荡荡的沈绩:……
他才是那个该吓着的吧。
他在三房院里喊了好几声,又去院外再次确认路上也没人,差点以为闹鬼了,忙转向书房,确认亲卫们还在才放下心。
下人都回来后,三房才又开始运作。
小厨房那边把温着的暮食端出来,灶下婢子添柴烧烫热水备浴汤,又有人换热茶、收拾换下来的衣物……沈绩坐在厢房里反思,自己确实是被养刁了,军营里哪有这日子。
他起身,终于见到祝明璃从院外回来,连忙出门在廊下等她。
“刚才府里的下人皆往何处去了?”很难不被吓到。
“因着宴会一事,召他们聚在一处,吩咐了些话。”
这沈绩熟,官署里都是这样做的,从上到下都要到堂里听交待,不过都是一大早的事,祝三娘为何挑暮时?
他问出心中所想,祝明璃回答:“想等到令文下学,一同参与。况且我写安排也要花点时间,便推到暮时了。”
沈绩有些惊讶:“令文?这样说来,小辈们都去了?”
“是。”祝明璃一边喝热水暖身子,一边答,“宴会不是我一人的事,都该参与进来。沈府上下虽已齐心,但仍欠些凝聚,不够热闹。多参与参与府中事务,也能添几分生气,心里安定。”
沈绩闻言,深以为然,心想祝三娘果然精通持家之道。余光见婢子们开始上菜,他便跟祝明璃打声招呼,回自己的厢房用饭。
坐下后,忽然觉得不对劲,合着全府上下,连忙着上学的沈令文都参与了,唯独漏了他一人?
他一边咀嚼着美味的暮食,一边回忆自己和祝三娘的对话。他没说错吧,是五日后到北衙报道,他是要在府里参宴的。
虽然困惑,但手嘴不停,咔咔下去大半碗杂酱面,正想喝汤,祝明璃拐了进来。
“当日我就不给你安排了,你肯定是要待客的。都是同僚,孰轻孰重、如何拿捏分寸,你比我更清楚。”他和祝明璃一样,属于无确切任务,满场跑着做自己事的人,自由度最高。
沈绩并非未想过与祝三娘同席用饭,只是不愿自己大快朵颐时,祝明璃在一边看着。
他今天又跑了一天,确实是饿坏了……倒不是什么男女之隔难为情的,就是作为一个世家子,他很难在女眷面前狼吞虎咽,失掉矜持。场合不对,又不是行军路上啃干粮。沈绩暗示:“三娘,你先忙,我用完暮食马上来找你。”
祝明璃摆摆手:“无事,几句话的功夫,不耽搁。”
沈绩这筷子是拿不起又放不下,犹豫着僵持。
祝明璃还问:“怎么了,不合口味?”
沈绩摇头,见祝三娘专心盯着手里一叠纸,根本不往自己这边看,心一横,埋头继续开干。
祝明璃确实不理解他的顾虑,毕竟现代面馆食堂到处都是嗦面的人,有何丢脸的。
“你给的宾客单子我看了,分量最重的那几位,他们府邸远近不同,来的时间应当不会太撞上。”
沈绩顿了下,祝三娘怎么连这个也清楚?
食肆的专业外卖跑腿团队:你好。
“我这边有两名宾客需要你帮忙接待下,令文不是家主,由他接待,恐显怠慢。崔京兆就在隔壁,但他应当会等严翁一同入府,届时门房会让人及时通传,有劳你亲迎一番。”
“他们也要来?”沈绩再次停箸。他虽然知道祝三娘和二人有来往,但不知道关系这么好,严弘正那个臭脾气居然肯赏脸,不过还是严肃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