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77章


    沈绩稍一愣神, 祝明璃已快步走进府门,他连忙追上。
    跑过来的动静不小,步子跟得紧, 祝明璃侧头, 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有事要说?
    沈绩可太有了。就比如方才街边那一幕, 能不能给他解惑一下?再比如, 名扬长安的甄美味是怎么回事?
    倒不是说他不接受府上的婢子书僮小厮在那里忙活,他甚至还没回过味儿来沈府被薅羊毛了,光是甄美味的名头、布局、闻所未闻的经营手段就已让他思考不过来了。祝家世代文臣,祝三娘怎会如此精通商贾之事?
    她是给自己展示过接手中馈后的铺子营收变化,甚至还单拎出车马行来展示自己的能力, 可纸上所见, 与亲身感受、亲耳听闻,终究是两回事。
    偏偏祝明璃还一副稀疏平常的神情看着自己, 仿佛他的震惊是一种少见多怪, 这让他莫名有些憋闷:这世上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惊诧吗?
    “甄美味是你名下所有?”先问了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祝明璃点头,看他神色便猜到了七八分:“你去看了?”
    沈绩点头。
    “怎么样?”
    “我去的时候糕肆已经卖空了。入店琳琅满目的挂牌, 看着让人好奇异常, 又留有温暖的甜香, 即使我不热衷甜糕, 也想买几样尝尝。”
    祝明璃继续问:“你是听人提及, 还是自己寻去的?进店得知售空后,婢女可曾上前解释?掌柜态度如何?”
    她说话语速很快,嗓音清越, 很容易让人随着她的引导回答。
    沈绩依次答来,说到最后一句时,才反应过来这个走向不对。
    他不是问问题的那个人吗, 怎么反倒像来给店家反馈意见的客人了?
    祝明璃跟老人、少年交流更多,确实缺少沈绩这个年龄段的男性顾客反馈,还待细问,发现对方神色略显迷茫,适时收住话头,转而道:“你要是想吃,提前跟婢子提一嘴就行。”
    沈绩条件反射地礼貌回答:“嗯,多谢。”
    话音落才反应过来,他本意并非讨要吃食啊。
    “那些婢子——”你是如何在短短时日内将她们调教出来的?又是如何远在府中却能放心她们的一举一动?
    刚起了个头,祝明璃就解释道:“婢子们虽是沈府仆役,但被我发掘前,都做着无关紧要的杂活。如今沈府事务重整,删繁就简,人尽其责,人手宽裕。”
    两人鸡同鸭讲。沈绩作为典型的世家郎君,压根没把心思放在府中琐事上,根本不会想她把人力挪用了,府里会运作不当。
    以前在三房起居,衣食住皆将就,也未曾想过添几个婢女熏被温茶,现在摇身一变过上美日子了,更不会有心事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我并无此意。”他连忙解释,“只是好奇你是如何管束她们的?婢女远在长兴坊,若行为有所不当,你只怕难以约束。”
    祝明璃放慢脚步,一幅“这不是有手就会吗”的表情:“你们平日又是如何管束下属的?她们有管事、领队约束,有赏钱激励,差事安排得宜,做得好还能晋升品级,每月、每旬都要述职等等……我何需到现场盯着她们做活?”
    她答得行云流水,几乎不假思索,沈绩再次语塞。御下从来不是易事,长安城大小官署众多,哪个上峰不为此头疼?甚至可以说,很多时候公务本身尚在其次,管好下属才是首要。
    但他不能继续追问,再问恐怕又要显得自己少见多怪了。
    难道真是自己见识少了,其实每府娘子都在这样得心应手地操持?若真如此,沈府先前又何至于被蠹虫蛀空,亏损至此。
    他在心头琢磨,另起话题:“你方才说府中要设宴,是打算在沈府办?”
    那不然呢?祝明璃觉得他没话找话:“是。老夫人之前同我提过想冬至后办宴,热闹热闹,她有许多故交晚辈想见见。”说到这儿,她想起要紧事,“你要宴请的宾客,记得拟份单子给我。时隔这么久回京,人情要笼络起来,又正值调动,昔日的上峰、如今的属下,都得维护好关系。”
    两人在人情世故上一拍即合,对话终于可以合上了。
    沈绩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今日才四处奔走。这种感觉着实奇妙,以往这些事只能自己操心,如今竟有人能一同商议,分担筹划。
    “好,我回房后便将单子拟出来。”
    “如此便好。你回来了,逢年过节的节礼也要稍作调整。若有需特别看重、着力维系的关系,我好备下厚礼。若能知晓对方喜好性情,一并写明,送礼也能更合心意。”
    两人步速快,你来我往说话间,就已近三房院门。
    祝明璃叮嘱道:“你若是想看之前的礼单细则,就让——”顿了一下,焦尾和绿绮是大秘书,不想借人,那就她们的徒弟能顶上,“让阿吴替你取来。关于节礼、帖子的事,都可差她去办。库房那边也有变动,原先的管事已撤换,现下由三名管事分责各项事宜。你若需问话、查验库存、采买物品等等,皆可让阿吴传话或唤人,她清楚何事该找何人。”
    沈绩已经不知道如何回应了,只有沉默。
    他甚至开始想自己好友同僚里面有谁去岁今年才成亲的,想必他们能和他一同感触这份变化,交流这种愕然与欢欣。
    还未进到院子,就有婢子瞧见祝明璃,连忙朝里面传话,里头立刻忙碌起来。
    焦尾先一步在院门迎接:“娘子。”
    一般来说,祝明璃奔波劳碌一整日,第一件事都是热水沐浴,舒缓疲乏。但今日她各个地方视察,攒了一肚子安排,决定先处置妥当。
    “明日回门,各项事宜都准备好了?”先问焦尾。
    焦尾:“是,都安排下去了。已吩咐各处,若有急事,禀明专人后,由他们负责来祝府寻我。”无论何时,应急备案都不能少。
    祝明璃点头:“我准备过几日办宴,你提前知会下去,让大家有个准备。名单那边,老夫人、大房、二房都要过问商议;人手按先前拟定的安排,可以开始演练了;采买、开支,让账房提前备好单子;直到办完宴,都让索娘、喜娘住在府上,方便厨房事宜与人员调度……”
    她一边说一边往厢房走,焦尾紧随其后,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掏出册叶,记下要点,有条不紊。
    沈绩微微睁大了眼。这是他第一次见祝明璃正儿八经办公。
    厢房内,婢子已提前熏起炭盆,取来常服。祝明璃一入内,就有婢子上前替她换下厚重的外裳,拎来软底锦履。她往书桌前一坐,梳头婢习以为常地走过来,三下五除二替她拆了发髻……
    极其丝滑,一切不过眨眼的工夫。
    沈绩停在厢房门口,一时竟挪不开步子,不愿回自己房中。
    他站在这儿,无人近前伺候,与婢女簇拥下的祝明璃对比鲜明。
    焦尾一边听吩咐,一边留意到此情,立刻给自己的徒弟使了个眼色——若是事事都要娘子安排,说一句才动一句,她掌事婢子的位子也坐不稳。
    不管娘子在不在意,郎君本人在不在意,她们分内之事都须做到。
    焦尾徒弟颔首,绕到沈绩旁边:“郎君,可要更衣沐浴?”
    沈绩想,但更想再看一会儿,于是道:“等一会儿。”
    那徒弟便退到一旁,对院中的婢子打了个手势:回答“等一会儿”,那就是肯定。该准备的都要准备,万一郎君转过头来就让备热水,也能立刻行动。
    常服、鞋、热茶等等也要备好,娘子那边准备的婢子刚好退出来,原样复刻一套在隔壁厢房,很简单。
    婢子们自去忙碌,焦尾也记了几页纸,准备趁着夜值换班前先把事情吩咐下去,让大家有个准备。
    她走了,绿绮立刻交接顶上。
    祝明璃此时已散了头发,极其放松,抿了一口暖呼呼的桂圆红枣茶,安排店铺的事:“口味研发已完成,余下就是产量。索娘近日常住府中,你让她选定厨娘,专司底料制作,待她们熟练后,再分环节传授他人;喜娘那边,让她将近日选定的人手送往作坊,天凉了,要抓紧;阿八那边会收小娘子为徒,我打算同七娘去济慈院看一看,若是合适,再让喜娘同我去一趟。先提前知会她一声,预留房舍位子……”
    一口气吩咐不带停,绿绮却丝毫不慌乱,甚至都不用怎么记,只大概写了几笔。
    她能听懂,沈绩却听得云里雾里。
    索娘是谁?底料是什么?府里厨娘有这么多吗?喜娘、阿八又是谁?祝府带来的婢子吗?好像没这么多吧。
    沈绩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祝明璃安排完,又定了日程,准备更衣沐浴了。
    他看着院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人手已经够多了,再想想自己没见过的,忽然意识到祝明璃管的人可比寻常六七品官还要多。
    他又看到了廊下的轮班木板,决定要问个清楚。
    等她沐浴完,便是用膳时辰。届时他上前告知她买地手续已办妥,若是她顺势邀他在厢房一同用膳以便询问细则,他便能趁机询问轮班之事,甚至还能问得更多些。
    并非他喜好探听,实在这般情形,任谁都难免好奇。
    转身往厢房走,刚才询问他的婢子在门外候着,沈绩道:“备水吧。”
    话音落,婢子抬起手,早已做好准备的婢子们立刻行动,鱼贯而入,眨眼间就布置妥当了。
    沈绩迈入房间,关门,走到沐浴间,发现今日比昨日还要妥当。
    光是里衣便按厚、中、薄,整整齐齐备好了三套。鞋履、常服同样换成稍厚的布料,连巾子都熏过,温热柔软。
    以往沐浴,他都是随手取一套换上,根本没有分得这么细,冷热差不多凑合过,哪会活成这般精细模样。
    如今一看,才恍然大悟日子还能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