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 浑身清爽,沈绩开始等待暮食。
谁知祝明璃竟又伏案忙碌起来,丝毫没有用膳的意思。
半个时辰过去, 沈绩开始吃点心垫巴肚子了。又一炷香过去, 隔壁厢房终于有了动静。
祝明璃说胃口不佳, 让婢子去茶水房端碗红枣牛乳过来。
饿了快一个时辰的沈绩:……
他熬不住了, 故作镇定地走出房门,吩咐廊下的婢女:"传膳吧。"
即使如此,沈绩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万一祝明璃要摆桌案用甜汤呢?还是能一起。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祝明璃工作的效率,她就在书桌前一边办公一边喝起了甜汤。根本没有计划里的邀请他共同用膳, 更别提顺道进行心得交流了。
有祝明璃在的院子, 人人各司其职,站位井然, 不会有闲人晃来晃去。他在门口探头, 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祝明璃喝完最后一口甜汤,递给传菜婢子, 抬头看来:“你有事找我?”
突然被点名, 沈绩略显尴尬:“案牍劳形须有度, 油灯伤眼。”
祝明璃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明显是不信这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沈绩只好把准备好的话头抛出来:“买地一事已办妥, 申牒文书都备齐了。”
祝明璃搁下笔,微微蹙眉,看上去对此事很重视。
沈绩心里一喜, 都准备前倾迈入厢房,等她邀请自己在书桌对面坐下了,却见她转头望向研磨的焦尾:“你去与郎君交割一下, 将申牒文书收好,明日递话给田庄,让他们先把那边围起来。”祝明璃知道办这些事弯弯绕绕不少,但既然沈绩已办妥,她便没有此刻再细问的必要。等日后闲下来了,再议不迟。
沈绩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他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外,焦尾走过来:“郎君?”
“嗯。”沈绩在心里默默叹气,从自己厢房里拿出备好的文书,细细交待了焦尾一番,“上下已打点好,日后若我不在京城,还有买地置地的事务,可唤令文去跑一趟。”
焦尾没想到看似冷面的郎君如此周到,把日后都规划好了,娘子又可少操一份心。她生出几分“同僚之情”,压低声音:“郎君可是有话和娘子商议?”
沈绩没想到祝明璃身边人如此善解人意,竟能看透他的心思。他迟疑着点头:“是。近两日所见所闻甚多,心生许多疑惑,想让你家娘子为我解答一番。”
焦尾见他目光瞟向轮值木板,还是依旧小声:“郎君对此物感兴趣?婢子可为郎君讲解。”就不要去打扰娘子了,为了腾出明日回门的空档,娘子正忙着处理公务,挪不开手。
沈绩微挑眉梢,完全没料到一位掌事婢女能细致至此,真就应了“左膀右臂”一词。他自然不明白,祝明璃一直是将焦尾绿绮按总助培养的,和普通的“手下”不一样。
此时暮食端上桌案,沈绩饥肠辘辘,又想回房享用,又惦记着问焦尾细则,面露犹豫。
焦尾只好道:“郎君,明日回门,娘子不能处理事务,届时您尽可细细询问。”
沈绩恍然,看向焦尾,好奇又添一条:祝明璃是怎么培养这种得力属下的。
他一整日都在长安奔波,应酬人情、斟酌用词废了不少心神,如今饿得难受,赶紧返回厢房先把暮食咽下。
万万没想到,夫妻二人谈话还要挑回门日才得闲。忽然就理解了为何大多数夫妻都是相敬如宾了,白日不见面,下值回府后娘子忙碌,也说不上几句话,再晚就要熄灯安寝了,哪有机会恩爱?所以二哥二嫂那般才会如此稀奇,传为佳话。
沈绩一边幸福地品味着和昨日完全不一样的全新菜品,一边思绪飘忽:二哥战死,二嫂相随;若是他战死,沈府除了缟素以外,估计一切照常运转,没什么区别。
这么想,愈发心安,饭菜更美味了点。
两人不在一间房,连“熄灯夜话”的机会也没有。睡前安神茶、温度适宜的炭盆、熏得柔软的暖被……沈绩又一次挨着枕头就睡着,醒来神清气爽。
这次总算没有睡过头了,他利落起身更衣,婢女们闻声叩门请示,得允后鱼贯而入,奉上洗漱用具。
他不需要人伺候更衣梳头,倒省了很多人力,等他开始用早食时,祝明璃那边才把发髻梳好。
不过由于沈绩饭量大多了,等他吃完时,祝明璃也恰好放下筷子。
两人同时出门,赶紧出府。
虽是回门,二人却丝毫没有新婚小夫妻的娇羞,只把这事当“应卯”一样的必要流程看待。
一同上了马车,同处一房狭小空间,半点暧昧也无。
祝明璃抓紧时间交待:“我大兄二兄的官职、性情,你应当有所了解,我再细说一番。”这些信息都是这几个月从焦尾绿绮那里打探出来的。
沈绩颔首,垂眸认真听她介绍。
等她说完,蹙眉问道:“如此说来,你二兄虽是庶出,但你们兄妹三人关系尚可?”
祝明璃点头:“我幼时颇为介怀,但阿耶去后,便渐渐看开了。”这是绿绮说的,她出自二房,对这些事更了解。
沈绩闻言在心里琢磨与两位舅兄相处的分寸。如今他和祝明璃结为夫妻,自然也要同祝府维系好关系。
不过……他问:“你不愿嫁人,却受兄长逼迫,此事也看开了?”
他果然知道绝食一事。祝明璃面色不变,也不回避:“自然还有些置气。”
说完才意识到这对话有点不对,沈绩可是那个被逼迫嫁的对象,虽然二人并无情分,但“逼嫁”听起来像是嫌弃夫家一般,连忙解释道:“此事与你我无关,更与表兄无关。我只是不愿任人摆布,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人生大事只能听之任之。”这也是她的猜想,她不接受原身是个恋爱脑。
若是以往别人对沈绩这么说,他只会觉得是好听的体面话。
可如今和祝明璃面对面,见过她做事,知晓她的性子,这话听上去可太有说服力了,让人忍不住惋惜:“我明白。”
世间万事,一旦牵扯风月,便显得轻浮了。不知祝三娘的兄长们可晓得,她绝食是出于不甘,而非为情所困?
“这般看来,你与两位兄长的关系,算不上多亲密?”回门也是评估妻子与娘家关系情分轻重的时刻,既涉及利益,也关乎到日后相处的远近。
祝明璃回想了一下自己身体里残留的怨气,微微点了点头。
沈绩想,果然没错。若是真为至亲兄妹,阿妹如此痛楚,以命相挟,哪怕得罪沈家怕是也要来悔婚。
看祝三娘这副模样,想必也没和两位兄长道明心中所想,才会传出“为情所困”的风声。她与祝翁游历,不常与两位兄长亲近,说不上真心话也正常。
——但是她跟我道明了真心。
脑海里突然蹿出这句话。沈绩忽然就品出了点儿奇异的味道,“夫妻”似乎比“兄长”更近一层?至少她可以放心与我谈论此事,我也能理解她的想法。
祝明璃见沈绩蹙眉,以为他在思索祝府沈府的关系,也就没有出声打扰。说实话,祝府现在两个兄长在官场没什么前途,虽是文臣,但又和严家那种文臣不一样,目前的仕途走向是很难跻身权力中枢的。
沈绩若真指望妻族助力,也不会应下这门亲事。如今这般局面反倒更好,寻常往来,少了许多算计牵扯。
她随着马车轻微摇晃,正想闭目养神,忽听沉默许久的沈绩问:
“所以你同你表兄,也并无多少情分?”
祝明璃惊讶地朝他看去,不知此话是从何谈起。想想他们的信件,确实算不上缠绵悱恻,更像彼此倾诉、相互欣赏,但:“你不是说我与表兄二人之事,与我们夫妻无关,只要断干净就好吗?”
沈绩一时语塞。
既并未因另嫁他人委靡不振,那估计也没到互诉衷肠的地步。他心生好奇,也是常情吧?
沈绩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若你阿兄认为你痴情于他,我也好应对,有机会还能解释一二。”
祝明璃狐疑地看着他,怀疑此人在打什么算盘。是想借之前的事拿捏祝府,日后谈话也能压过舅兄?没这个必要吧。
被被她这么一看,沈绩没来由地一阵心虚,移开视线:“罢了,当我没问。”
因为这个尴尬的局面,剩下的路程二人不再谈话。祝明璃闭目养神,沈绩七想八想,马车一到,他就率先掀帘跳下来。
祝府知道他们今日回门,早就派人在府门处迎接,马车一停下,便有仆役上前。
沈绩下车,祝府人连忙行礼,祝家大郎二郎和沈绩视线对上后,才快步上前。礼数做足,又不会显得过分热情。
祝明璃回到祝府,心中多少有些紧张,掀开帘,弓腰提裙角,准备踩马凳下车,沈绩却挡在马车旁堵住了她。
她正想开口让他让让,就见他突兀地伸过来手臂,横在她面前。
祝明璃反应了半拍,才意识到这是要扶她——长安人眼里,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于是她把手搭了上去,即使这样下马车还要费力气点。她戴上礼貌笑容:“多谢三郎。”
这个称呼还是祝明璃头一回用,沈绩手臂一抖,差点没把借力下车的祝明璃摔着。
祝明璃这下真心实意笑了。无语笑的。
还好在外人眼里,他们的行为挑不出什么错来,甚至可称甜蜜。祝大和祝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和震惊:看来传言是真?
三娘能放下姬诤是件好事,于是二人连带着对沈绩也亲切了几分:“三郎连日奔波,终于回长安了。此行可还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