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真是个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答案。
棠梨缓缓回过神来, 惨淡地笑了一下。
她神不守舍地转身要走,心知拒绝不了,他想跟着那就跟着吧。
随便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她现在也实在没心情再做别的。
只是相较于她的无话可说,长空月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
去路被挡,他站在那里, 虽然周围还有很多路可走, 但他不想她走, 她选择哪里都会被挡住。
棠梨抬眼望着他的脸,眼神麻木到有些冷漠。
长空月被她这么看着,竟然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答案:“不能。”
“……”
棠梨深吸一口气, 匪夷所思道:“我是差点瞎了,又不是差点聋了,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实在不必再重复了。”
长空月好像并不认同她这个说法:“你真的听见了?”
“你跟本就没听见。”
他否认了她,又进一步解释:“你根本就没听懂。”
棠梨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却被他接下去的话搞得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你看见的那些片段里除了我还有谁?”
棠梨:“……星辰图, 你, 云无极, 还有凡人和魂魄。”
他的眼神太严肃了,那师父架子摆出来, 让棠梨下意识地回答,语速很快,相当流利。
她憋屈地皱皱眉,眼睛又有些泛红, 长空月冷肃的神色却没一点更改。
“你可在其中看了你?”
他低下头逼近她的脸,紧盯着她非要一个答案:“回答我,你可在里面看见过你自己?”
棠梨不得不认真回忆,然后给出回答:“……没有。”
长空月紧绷的神色忽然松懈,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你看,那里面并没有你不是吗?”
棠梨后知后觉到他的意思,但还不是特别确定,神色迟疑道:“……什么意思。”
冰冷的手抚上额头,最终落在发顶,是个很温柔的摸头的动作。
这才是他正常的体温,和死人无异。
“你甚至都没在那些片段里看到你自己,为何便能断定我会舍得再一次和你分开?”
棠梨错愕抬眸,恍惚地望着他。
“如果没有你,那你预见的画面确实会发生。”
没有她他就没了顾忌,也没了希望,可以不管不顾去达成目的。
但如果那个未来里面有她存在,又会是截然不同的走向。
“我已经是这样了。”长空月淡淡说道,“我已经是个罪人了,不妨便在解脱了至亲的魂魄之后,继续这样罪孽地活着好了。”
“待我真正死后再让我去赎罪好了。届时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只是在我还能喘息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丢下你离开。”
“我是该死。可若你还愿再爱我,我便不会去死。”
长空月一字一顿,清楚明白道:“我既追逐于你,痴心妄想你回头,便不会再让你陷入从前的悲痛和离别之中。”
“为何会觉得我招惹你,还会再丢下你?”
“计划是要继续,事情还要再去做,但有你和无你,结果截然不同。”
“我会完成我该做的,也会好好回到你身边。”
前提是她真的还愿意回头。
最后的话长空月没说出来,可他用眼神表达得很清楚。
棠梨哑口无言了。
半晌,她挤出一句:“你的计划风险那么大,既然你坚持要继续下去,又怎么能确定你能好好……回来?”
“这很难。”棠梨冷静地说,“这真的很难,师尊怎么确定你能做到?”
长空月毫不在意道:“是很难,但只要我想便能做到。”
他真的是毫不在意地在说这句话。
这份不在意出自对自己的自信。
从一开始,他想带她一起到幽冥渊开始,就没想过要和她分开。
只是她太讨厌那里,他微薄的良心作祟,便也就放手了。
放手之后发现他根本做不到,又跑来纠缠不休,这是他的错。
他是错了,便一错再错吧。
“只要我想便能做到。”
他笃定地重复他的结论,视线始终不闪不躲,任她打量。
棠梨看着他,也让他看着,良久之后,她抬手捂住他的脸。
“哈哈哈,这么严肃干什么,算了,时间不早了,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棠梨敷衍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扭头回来,表情扭曲道:“往哪走?”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长空月在原地停顿几息,朝她伸出手来。
棠梨看着他的掌心,他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动,也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棠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长空月主动朝她走来,长臂一揽将她揽入怀中。
下一秒,他们移形换位,转瞬回到了位于魔界的居所。
棠梨站在这里,脚刚落定,就看见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是个女子,蒙着半张脸,一身的森冷鬼气。
“君上。”
瑶台跪下来,视线低垂,不敢乱看。
“属下来送请柬。”
长空月道:“放下便是。”
瑶台冷静地放下请柬,随后恭敬地弯腰退下,堂堂幽冥渊冥君心腹鬼使,在魔界办起了差事,频繁来去,谁听了不觉得好笑?
长空月肯定是例外,他不觉得好笑,还觉得这很正常。
棠梨僵在那里,看着闪身消失的鬼使,幽幽说道:“二师兄这魔界也没想象中那么安全,还挺来去自如的……”
“倒也不是来去自如,至少旁人进不来。”长空月拿起桌上的请柬,头也不抬道:“他的本事都是我的教的,我的人要进他的地方,便如入无人之境。旁人便不一样了。”
棠梨刚泡完泉水,身上一点都不累,特别有活力。
她感觉自己好精神,之前的丧气都没了,仿佛突然一下子有了力气。视线飘到长空月手上的请柬又迅速转开,哪怕不累也朝床榻走。
不累也可以躺着。
能躺着绝对不站着,这就是她现在的行事准则。
只可惜没走了几步,她就被长空月拉了回去。
刚才好奇的请柬好端端出现在她面前,她一眼就看见上面有她的名字。
“?”
棠梨倏地把请柬拿过来,果然看见上面真写了她的名字。
就在冥君清樽之后,并排而列。
请柬很考究,从用料、措词到熏香都是一等一的品味。
从请柬字迹来看,好像还是云无极亲自写的。
这正是云无极渡劫贺典的邀请函,他进阶了,请长空月和棠梨一起去参加贺典。
目前来说,魔界的消息是不外泄的,从长空月最后的话也能侧面印证。
他的人可以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其他人却不行。
那就是还没人知道她身在魔界。
她和师兄们关系不错,还在大战的时候救了他们,只是最后被冥君从云梦带走。
她最后究竟会怎么选?还会做些什么?
这估计是云无极无法安枕的问题。
听闻苏清辞和玄焱的死讯之后,他大概会更介意这个。
青丘已经和他站在了一起,他又进阶了,其实也没那么避讳冥君的势力。
只是若能兵不血刃,那自然是极好的。
冥君那样的人物,调教一个小女子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那尹棠梨若是识趣,现在该在冥界好好做个禁脔,而不是攒缀冥君与他为敌,站在魔界那一边。
魔界能给冥君什么好处?他们乏善可陈,自己都朝不保夕,没什么筹码。
云无极是既担心又不那么担心。
只要清樽不是为了男女之情头脑昏聩之人,就知道该怎么选。
……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之前的接触之中只觉得他深不可测,连他都捉摸不透,绝不像是那种人。
这次云无极写请柬特地写了尹棠梨的名字,算是一种妥协和示好。
若他们来了,便说明事情无碍,若是没来,再行定夺便是。
这便是云无极的所有想法了。
棠梨看完请柬就能把他的想法猜得七七八八。
她放下请柬重新爬回床上,对请柬的内容只字不提。
长空月也没多说,任她爬上去休息,只拿了给她写的心法坐在书案前修修改改。
棠梨注视着他执笔写字的模样,此刻阳光正好,灿烂的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驱散了那些浓重的鬼气,让她恍惚回到了还在天衍宗的时候。
他说不能。
他说他怎么可能再和她分开。
他说他会回来,他能做到。
长空月从回到她身边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再一次让她经历曾经。
他是还要释放至亲的魂魄,只是他不会再不管不顾,因为他有所牵挂,有所希冀。
他会回来,不会消失。
真的吗?
可以相信吗?
要怎么做呢?
棠梨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以为自己不累,其实还是没多久就睡着了。
长空月不是凌霜寒。
也不是墨渊。
他并不打扰她。
她睡着了,他便守在床榻引导她调息修炼。
她可以休息,但他从日夜不眠,从不休息。
只要她睁开眼就能看见他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棠梨就这么一连好几日没出过屋子。
就算下床也最多走两三步到桌子边,用点膳食。
膳食都是长空月做的,他在魔界可真是像回到了家一样,那叫一个如鱼得水,从容不迫。
师兄们肯定都在准备云无极贺典的事,那本“原书”里面写这场贺典他们给了云无极一个大惊喜,若无冥君在侧协助,云无极怕是损失更加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