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极一定恨死了长空月。
又或是说他非常伎忌他。
这次云梦的渡劫贺典办得极为奢靡, 远不是他从前的作风。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维持着深居简出朴素和善的人设,天枢盟的所有集会他都安排得简单便捷, 唯有这次渡劫贺典完全不是从前的调子。
云梦从边缘的水城开始, 全都为族长挂上了恭贺的红绸,奏起了道喜的乐声。
一进入云梦地界就能闻到浓浓的檀香味,那是所有云梦百姓都受命为族长点香祭拜, 谁敢不从, 便要拉入水牢之中。
长空月曾经救过这里的百姓。
那次云梦的瘟疫闹得很凶, 棠梨亲眼见过。
天衍宗伸出援手,送上了药材,可最后却倾倒在他们的族长手中。
作为云梦的百姓, 他们可比外面的人更了解他们的族长和族老。
尽管嘴上不说什么,也无力反抗, 但百姓心底始终都对陨落的长月仙君心怀感恩。
长空月埋下的种子是生根发芽了的。
棠梨和他这次来道贺, 身份有所更换,排场自然也不小。
幽冥渊鬼修几乎是踩着点到的云梦,天幕转成暗夜, 蒙着黑纱的鬼使数量密集, 数都数不过来, 云无极全部放行, 没有任何阻拦,这既是示好, 也是一种自信于实力的轻视。
来就来吧,都来了又怎么样?
他已经是渡劫后期,飞升指日可待,难道还在乎这些乌合之众吗?
星辰塔上熠熠生辉, 那是星辰图在散发光芒。
今晚他甚至驱动了星辰图来为自己的贺典助力。
长空月御风而行,棠梨跟在他身边,看见他远远望着星辰图弥漫在夜空的星河。
那画面很美。
星辰塔位于岛屿至高点,通体用月光白暖玉砌成,殿顶铺设万片鲛人鳞瓦,在神图开启状态下流淌彩虹般的光泽。
ai都做不出这么奇幻绚烂的场景。
长空月静静望着,像是在欣赏,可知晓内情的棠梨很清楚他看的根本不是神图或美景。
他看的是被驱动着开启星辰图的至亲魂魄。
每开启一次星辰图,他们的魂魄便要受到一次沉重的打击。
千余年来,这样的事情屡屡发生,说不定再有一次,这些魂魄就无法坚持下去了。
他们已经不认识长空月了,见了任何人都只想着杀。漫长的时间里他们被折磨如防备一切的蝉,无例外地攻击所有。
棠梨仰头仰得脖子疼,不得不收回目光,伸手按了按后颈。
她没开口试图安慰他或者缓和气氛。
地点不合适。
这里是云梦,隔墙有耳,秘密的话都不能说。
就连长空月的心腹估计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微冷的手落在后颈,棠梨怔了怔,扭头看长空月目不斜视地帮她缓解后颈的不适。
“……没事了。”
她小声说话,长空月便收回手,带着她继续往前。
棠梨对云梦也算熟悉,来了这么多次,真是难得见这座水城如此鼎盛。
九万盏琉璃灯悬浮在云海之上,每一盏都亮着火光,在夜色里尤为动人。
这是底下人对族长的心意。
九万盏燃烧着心血的琉璃灯,寓意着云梦和族长能长长久久,永世不衰。
进入贺典所在的天云岛天云殿,能看见十二根盘龙柱拔地而起,每一根都代表天枢盟的世家之一。
如今林氏的盘龙柱黯淡无光,可其他世家的柱子依然璀璨耀眼。
棠梨举目望去,看见整座天云岛都笼罩在一层如极光般变幻的华彩之中。
云无极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亲自来迎接冥君的到来。
明明那么多客人都提前到场为他祝贺,可他不闻不问,始终淡淡。
唯有幽冥渊这位新君能得他青眼相加,不但不嫌对方踩着点来,还百忙之中亲自相迎。
天云殿前铺着三千丈的红锦,锦缎上用金线绣着云氏家徽和渡劫祥瑞图。
云无极每走一步,脚下祥瑞便会活过来,游动在他两侧。
……可真是大手笔。
就连他身上穿的也是一身白红锦缎,张扬而艳丽。
云夙夜就走在他身边,红锦两侧还站着来自各大宗门的观礼者。
青丘的族老和胡群玉,余下十一世家的家主,北境的三大妖王,东海鲛人族的使者,西域的密宗上师……除了凡间的人皇顾九歌,整个修真界但凡有些头脸的势力无一缺席。
这可比天衍宗的贺典热闹多了。
那时候长空月进阶,四师兄很是筛选了一下客人,虽然他要大办特办,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
像是西域的密宗,玉衡是掐着半个眼睛都看不上,绝不允许他们踏入天衍宗的地界。
云无极可不在乎那些。
只要功法高,修为到家,历史悠久的修门他全都接纳。
相反的,人皇顾九歌反而被他看不起,因为对方空有帝王紫气却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的废物,云无极从不放在眼里,天枢盟执掌修界这么多年,一直不怎么和人间来往。
天衍宗邀请人皇,云梦可不会做那种自降身价的事情。
“君上大驾光临,本座有失远迎,还请多多见谅。”
云无极相当得客气。
明明是他们来晚了,他却说是他自己有失远迎,满脸的笑意和善极了。
棠梨看着只觉得恶心反胃。
云无极这一身红白道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墨发以紫金冠束起,冠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珠光里。
他看似来迎接他们,其实走着走着高踏云端,俯视着脚下如蝼蚁般的万千宾客,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
“君上既然到了,贺典便开始吧,诸位请入席。”
所以根本算不上迎接。
走到一半自己飞起来了,不知道还以为巴拉巴拉小魔仙变身呢。
棠梨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正巧被跟在后面的瑶台看见。
蒙面的女鬼修眨眨眼,转开脸表示自己刚才瞎了,什么都没看见。
棠梨咳了一声,老老实实追上长空月,随着他落座在云无极下首的位置。
这是在场除了主角之外最尊贵的位置。
他们毕竟是客人,云无极是主角,坐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底下的人不会觉得这是薄待,无数目光聚集在他们这里,都对神秘的幽冥渊新君充满好奇。
更是对新君身边的棠梨充满好奇。
有不少人认识她。
当日围剿天衍宗,他们可都是出了力的。
怎么回事。
他们明明记得此女是长空月的关门弟子,与云氏少主关系匪浅。
当日她是被云盟主带走的,怎么今日却坐在冥君身侧?
那可是冥君,幽冥渊的新主人,据说他亲手割断了戾渊的魂脉,将其打得魂飞魄散。
戾渊在幽冥渊做了万年的主人,被这样一个年轻的晚辈打败,此人的修为绝对不容小觑。
若用修界的境界来看,他至少是和云无极不相上下的修为。
走了一个长空月,又来了一个清樽,云盟主这位置怎么总是坐不安稳?
不过前者与云氏是竞争关系,后者却与他们阴阳相隔,可以暂时相安无事。
靠近长空月的宾客越是观察他,越是不自觉远离。
一种难以解释的压迫感让他们不敢靠他太近。
即便座位离得已经很远,他们还是自觉地往后撤离。
……也许是出于对死亡本身的恐惧吧。
棠梨扫了他们一眼,伸手捋了捋身上的衣带。
今天她打扮得有点扎眼了。
师尊本来没想着盛装打扮,但她一句话勾起了他的兴致。
要去看人笑话,自然要妥帖装扮一下,他自己不太方便,那就好好打扮棠梨。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准备了许多女子的衣裙,每一件都是她的尺寸。今夜他给她细心地穿上了一件月白的广袖流仙裙,裙身以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棠梨花枝,绣纹极淡,只在光线流转时才隐约可见,仿佛月下初绽的梨花。
棠梨摩挲着这些刺绣,忍耐许久还是冒出了这一路来的疑问:“……裙子是买来的吗?”
在这地方不能叫他师尊,便尽量省略了称呼。
棠梨一直都很小心。
长空月很清楚她在为谁小心谨慎。
他戴回了面具,今日仍是一身白袍,领口紧束至下颌,严丝合缝,衬得戴着面具的那张脸愈发神秘莫测,禁欲到近乎非人。
可他其实一点都不禁欲!
一点也不!
从进了云梦长空月就不太说话,现在棠梨主动开口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关注着这里的人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不是买来的。”他语调柔和道,“想你的时候就做些针线,想着有朝一日你会穿上,便不觉得时光难熬了。”
唰一下,所有暗暗关注这里的人都别开了脸,屏住了呼吸。
没人能想到不苟言笑的冥君会用这样的语调和女子说话。
那女子甚至还是长月仙君的关门弟子。
他甚至还做针线活!
开什么玩笑?!
一时之间,就连坐在天上的云无极都没了吸引力,所有人都在用眼神交流关于冥君的发现。
明明云无极才是那个主角,他甚至都坐上天了,要表达的权欲之心溢于言表。
可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冥君坐在那里,气质清冷如雪,他不刻意不强调,还会说一些不符合身份的话,可没人能忽略他身上如同行在深渊的压迫感,也没人能忽略他比云无极更耀眼和令人窒息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