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朔望朝会。
大雍金陵皇城无京城紫禁之恢弘壮阔,昔年乾元帝司空佑定鼎时,金陵户牖繁密,愈十数万。未大兴土木,故皇城的规模自然受到限制。
从午门入,过五龙桥,即皇城奉天门,高愈十丈,有五门横列,门皆金钉朱漆。
入得奉天门得见千坪广场,其后三座主殿始建於雍朝开国乾元年间,建成后名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取天地人和、君明臣良之意。
俗称金鑾宝殿,坐落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上,金碧辉煌,象徵皇权无上。
寅夜將尽,星斗阑干。
金陵城大多数的百姓尚在梦酣时,各坊官邸的灯火已次第亮起。
参加早朝的朝臣由人服侍著穿戴起繁复的朝服,梁冠、赤罗衣、青缘领、素纱中单、玉佩、綬带、白袜黑履,皆不能错。
寒气激得人一颤,睡意便去了大半,有老臣对镜理著花白须髯。
喟然长嘆:“漏尽更残星斗寒,朱衣鵠立玉阶难。谁知鼎食钟鸣地,儘是浮沉宦海澜。”
卯时初刻,天边微白,诸多官员到达午门外静候。
午门为皇城正门,惯常紧闭,天子出巡或是朝堂大典时才会开启。
两侧辟有左、右掖门,文武百官由此入朝。上设立有钟鼓,由钟鼓司宦官掌管。
午门外广场已聚了不少官员,依著品级高低,自发地聚成一圈一圈。相熟的彼此拱手作揖,低声寒暄。
紫袍大员们凑在一处,轻声寒暄,话题总离不了天时、圣体、家中琐事。
“李侍郎,这几日倒春寒,比三九天还凛冽,您那老寒腿可还受得住?”“
“劳张太常惦念,用了御医院呈上的膏帖,略好些。倒是听闻苏州织造新进了一批云锦,花样颇新颖……”
言辞温煦,笑意晏晏,真是一团和气。
那些青袍、绿袍的低品官员,则远远肃立,彼此交换著眼色,或低声议论些市井传闻、梨园新腔,藉以打发这黎明前最难捱的辰光。
卯时一刻,钟声自午门城楼悠悠传来,沉浑肃穆。
百官顷刻间鸦雀无声,垂手整冠,儼然成列。左、右掖门洞开,文东武西,鱼贯而入。
穿过掖门,便是奉天门广场,再往前,那三重汉白玉须弥座托起的奉天殿,在渐亮的天光与通明殿內烛火的交映下,金瓦流辉,脊兽默然,望之令人心生凛然。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声彻云霄,殿內外尘埃为之一静。
百官按班序立,分列於奉天殿丹陛之下。
通常五品以上官员方可上朝,低阶的御史、给事中则视情况上朝。文左武右,秩然有序,等待朝会正式开始议事。
金陵朝会无帝驾亲临,但奉天殿內白日也烛火通明。
眾朝臣仍向北面行那拜叩大礼,所呼“万岁”声在大殿樑柱间迴荡,更添仪式之感。
接著便是沿用百年的章程。
先是鸿臚寺官员出班奏事,上报入京谢恩、离京辞官人数。声音平板无波:“本月地方升调入金陵官员共三人。离金陵赴任及致仕官员,计七人……
数字对大多数官员来说,不过是每月都要听上数次的例行公事,早已激不起半点波澜。
眾人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神情木然。
隨后,金陵通政司官员出班匯报,各地送抵金陵的题本。
这些题本,多为地方民情、官员考绩、钱粮税收等琐事,鲜有需內阁议处的大事。
松江府青浦县奏报,“境內黄浦江故道,一处河床因久旱裸露,乡民挖出一尊前朝所铸铁牛,重逾千斤。当地百姓皆称此乃祥瑞之兆,县衙不敢擅专,特上报朝廷。”
更有甚者,“淮安府山阳县有农妇產下一对双生子,皆白髮,啼哭声如洪钟,乡人以为异,县令亦上报,请朝廷示下。”
这等无关痛痒的琐事,也让听者不免心生倦怠。
接著,由金陵六部尚书所组的內阁奏事。
奏事过程中,有事启奏的官员,迈步出班,大声朗读奏章,才可回到班列。
今日气氛却有些微妙。诸位尚书大人出班,奏对皆简短异常,仿佛约好了般。
朝会仪式按部就班的进行,金陵的朝会更多是象徵和形式上的延续,很多时候只是按照既定程序走个过场,然后將相关情况匯报给京城。
金陵官员品级虽与京城对应,但多为閒职或荣誉性职位,很多是因年老、致仕等原因到金陵任职,参与朝会的积极性和实际影响力有限。
殿中暖香氤氳,烛影摇红,气氛已然鬆弛。
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討论著朝会之外的趣闻。如无意外又如往常一般,在波澜不惊中结束。
就在此时,文官班列末尾,一名身著青袍、补子上绣著鸂鶒纹的正七品太常寺典簿,突然迈步出列,径直前行,整个身子俯伏下去,跪倒于丹陛之下,一时间没有起身,眾官员纷纷侧目。
此人名为赵肃,十九岁中举,本是少年得意,二次会试皆不第,余后近十年辗转,仅为太常寺负责掌管文书记录存档的七品典薄。
一身穿緋色御史朝服,负责纠察朝堂礼仪,维持秩序的官员喝道:“朝堂之上,有事启奏,方可出列。”
赵肃恍若未闻,依旧跪伏在地,声音並不高,却有决绝的意味:“臣,太常寺典簿赵肃,有本奏。”
內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尹养实主持今日朝会。
他年过六旬,闻言缓缓抬起眼皮,手中象牙笏板微微一顿,“赵典簿,朝堂自有法度。你有何事要奏?”
金陵內阁大学士无殿阁实体,仅为虚衔。一般不称阁臣,仍尊称中堂。
赵肃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声音鏗鏘有力:“臣要奏,倭寇侵袭金陵城一事。”
“倭寇?”
朝堂开始些许喧譁,各种议论声,在殿內迴荡。
许多官员面露诧异、不屑,或交头接耳:“年前不是已行文上报京城了么?”“七品微员,也敢妄言军国大事?”
赵肃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对著御座的方向再次叩首,高声道:“臣闻:天下日安,然今边患日棘。倭贼肆虐,於南直隶诸地猖獗,臣谨就近日倭贼犯境之事,缕析陈情,伏惟圣鉴。
常州府宜兴守隘官民兵壮五百余人,兵不习战,器不精利,徒有其数,见贼竟悉奔溃。
观此次倭贼犯境,自丹阳至江阴、苏州,诸地官军调度混乱。
丹阳典使蔡尧佐率兵千余御贼于丹阳,不克,贼遂叩县南门,纵大屠掠。
过武进,知县丘时庸引兵追击,於戚墅堰败绩。
贼乃趋无锡,县丞莫逞以三百人守惠山,见贼悉奔窜,贼遂入县城,焚居民房屋。
倭流劫江阴,纵火烧南岸,突渡北岸入市。各商民义勇登屋,以瓦石灰罐击之,贼多伤者,遂奔去。
贼趋苏州府,千户曾参督乡兵义勇御之於滸墅关,大败。
贼已进应天府,金陵淳化指挥朱襄、蒋升率眾迎拒,不能御。襄战死,升被创,墮马官兵死伤者三百余人……”
赵肃依旧跪伏在地,神情坚定,仿若雕塑般。
他每报一处地名,每念一败绩,朝堂便喧譁一分。
不少官员脸上已变了顏色,方才的慵懒睏倦一扫而空。
尹养实面色沉静如故,待赵肃说完,方缓缓开口,有久居上位的威压:“赵典簿忠心可嘉,相关军情,业已急递京师,內阁亦在筹议方略。你职在太常寺,文书记录方是本职,越职言事,已属不当。况军国重务,自有庙算,非你区区典簿可妄加置喙。”
赵肃跪著,继续道:“倭贼肆虐,朝廷若不迅速採取措施,后果將不堪设想。”
旁边的文官略有几分的讥讽道:“赵典簿莫非有良策退敌,或欲亲自上阵?”
话音刚落,朝堂上气氛稍微缓和。
此言一出,殿中紧绷的气氛略鬆了松,不少人看向赵肃的目光已是怜悯或嘲弄。
赵肃保持著跪伏的姿势,背脊挺直。
尹养实不再看,目光扫过丹陛下眾臣:“诸位可有其他事宜上奏?”
殿中无人应声,方才被赵肃激起的那点涟漪迅速平復下去,再无一人呈奏。
见无人应答,尹养实点点头。
內侍拉长了调子唱喏:“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如潮水般向殿外涌去。
偌大的奉天殿,转眼间人去殿空,赵肃跪在那里,像根扎进地砖里的钉子。
有道:“丹陛独叩骨欲苍,碧血难酬诉渺茫。满殿朱紫皆袖手,风闻疾走是簿郎。”
负责清扫的小黄门,捏著扫帚,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开始收拾残烛,清扫地面。
其中胆子稍大的小黄门犹豫再三,还是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大人,朝会散了,宫门等下要下钥了,您这何苦来哉?”
雍朝五品以上方可称呼大人,小黄门哪里懂得这些,不说上殿都朱紫,也是满堂皆大人。
赵肃纹丝不动,许是人都恍惚了,没听见。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手里攥著扫帚,又往前挪了半步,换了个说法:“大人,您这除了感动自个儿,也就剩感动这地砖了。”
不知是这话终於入了耳,还是力气终於耗尽,赵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下。
他尝试著想站起来,双腿却全然不听使唤。
双腿一阵酸软,踉蹌著险些栽倒。
一阵钻心的酸麻刺痛从膝盖直衝头顶,让人眼前发黑,踉蹌著险些栽倒。
旁边那小黄门嚇了一跳,忙伸手將他搀住。“大人,仔细脚下。”
赵肃借力稳住身形,冲小黄门摆摆手,示意无妨。
转过身,缓缓地挪动脚步,向殿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走去。
身后,沉重的朱漆殿门被太监们缓缓推动,严丝合缝地闭拢,將殿內的烛火与薰香隔绝在內。
殿前广场,寒风料峭,吹得青袍猎猎作响。
回望奉天殿,嘴角慢慢扯动,漾开苦涩的笑。
那笑声从喉间挤出,不成调子。
惊起了殿角鴟吻上棲宿的寒鸦,“呀!呀!”叫著,投入晨曦里,转眼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