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鑑

第7章 仲春之月,蛰虫始振


    数日间,上元门外粥棚前,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天光微明,霜冻未消,石板覆著冰碴,踩上去吱呀作响。
    粥棚里二口大锅咕嘟冒泡,在寒空凝成白烟,舒作凡在锅前亲自执木勺施粥。
    身旁的祥年手脚麻利递碗,指节冻得通红,仍稳稳托著粗瓷碗,压低声音嘀咕道:“公子,人一日多过一日,米汤不见多。”
    忽有破了豁口的粗瓷碗递来,碗沿被瘦骨嶙峋、皮包骨般的小手紧紧攥著。
    凑近看,才发觉那是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面如蜡纸,唯双眼幽黑如深潭,不哭不闹,望著锅中白气。
    舒作凡略顿,將木勺沉入锅底,再提起时,米粒稍密。
    小女孩未如旁人般低头啜饮,捧著碗米汤,小心翼翼退开半步。
    然后,仰头直视舒作凡,伸手入怀摸索良久,掏半天摸出个灰不溜秋的物件,怯生生递过来。
    是乾草编的蚂蚱,手艺很糙,一条腿还翘著,但草茎反覆捻紧,结处已磨出毛边,显是用了心。
    “给,给!”声音如蚊蚋,几欲散入嘈杂人声。
    舒作凡放下木勺,郑重接过草蚂蚱,东西入手几无分量,缓缓將其放入怀中。
    小女孩见他收下,咧嘴欲笑,可嘴角像是冻住了般。
    没再说话,转身端碗,小步挪回墙角,蜷在一妇人身侧。
    那妇人闭目倚墙,面色青灰,似已睡去,气息几不可察。
    小女孩將碗凑到妇人嘴边,用黑瘦的小手,轻轻推推她。
    祥年神色全是不忍,埋下头將一截乾柴扔进火堆,噼啪声溅起数点火星。
    舒作凡未作声,又舀一碗粥,米粒明显多了些,递与祥年:“给那孩子送过去。”
    祥年接过碗,转身朝墙角走去。
    舒作凡看著祥年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望向金陵內城的方向。
    临近上元佳节,城內隱约有丝竹声传来,偶尔烟花炸开绚烂碎金,一派昇平景。
    外郭是寒风砭骨,饿殍呻吟,显得格外刺耳,恍若两界。
    道是:“粥香难透冻骨身,济得飢贫几多轮?城內笙歌城外泣,谁怜螻蚁度寒春?”
    这几日施粥,流民口音愈杂,吴儂软语、江北俚音杂於一处,皆是家乡遭劫,倭寇已然向金陵周边蔓延。
    徐奉钦那日的忧虑,如今看来非空穴来风,真是教人难以安心。
    不多时,祥年回来了,步子有些沉,每步都像踩在冰碴上。
    他没直接回话,绕到锅后,往火堆添几根乾柴。火苗轰然躥高,映在脸上,不忍神色更重。
    祥年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公子!”
    “那妇人,怕是早就凉透了。”
    舒作凡执勺的手顿在半空,锅里翻滚米粥似也静住,黏稠白气杂寒风扑来,呛得人眼酸。
    祥年蹲下身,双手伸向火堆,非为取暖,下意识动作,让人不敢看墙角方向。
    “我过去时,小丫头在餵她娘,可粥顺著嘴角就流下来。”说到这,声音里有些许哽咽。
    他搓著手,忍不住嘀咕:“公子,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天寒地冻的,光给口粥,也顶不住事。”
    舒作凡没答,怀里的草蚂蚱,硌得心口发闷。
    “能救多少是多少。”声音如古井无波。
    恰到午后,粥棚渐冷清。人散了,风更冷了。
    马车驶来在粥棚边停稳,袁逢跳下车,来到舒作凡身边,低声稟道:“公子,车备好了。”
    舒作凡绕过锅灶,走到墙角。
    小女孩仍蜷在那,试图用微不足道体温去暖她娘。
    舒作凡在她身前半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我带你娘,寻个安生地方。”声音不高地陈述道。
    小女孩黑幽幽眼珠动了动,从妇人身上移至舒作凡脸上,看了许久,然后鬆开拉著妇人衣角的手。
    祥年与袁逢寻来块门板,將妇人抬上马车。
    全程,小女孩跟在后面,不哭不闹,一步不落。
    城隍庙后有片乱葬岗,荒草枯黄,坟塋累累,新土旧冢交错。
    袁逢寻了个乾净些的土坡,很快掘出浅坑。
    妇人入土时,小女孩就站在坑边。
    她只是看著,直到最后一捧土盖下,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没有哭嚎,甚至没发出太大声响,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进新翻黄土里。
    舒作凡从怀中摸出草蚂蚱,放在坟前。
    草蚂蚱翘著的腿像是隨时要跳走,去个温暖的地方。
    马车回程,车轮碾过,发出单调咯吱声。
    车厢內,祥年翻了翻身体,从包袱里摸索出油纸包。纸包打开,是中午施粥时特意留下的杂粮饼,还有著余温。
    “中午留的饼。”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整个身子往里缩了下,直勾勾地盯著那饼,却不敢伸手。
    “拿著,吃饱了才有力气。”舒作凡的声音打破安静。
    小女孩这才慢慢伸出黑瘦小手,接过饼。
    没立刻塞嘴里,只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点温度能传到心上去。
    “你叫什么?”舒作凡问。
    小女孩抱饼抬头,眼神有些空,最后只是摇头。是不是忘了,谁也说不清。
    祥年在身旁看得鼻子直发酸,连忙转开话头,“咱们这是直接回家?”
    “不。”舒作凡望向车窗外的街景,眼神落在远处的飞檐上。“去魏国公府。”
    “公子!”祥年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徐二哥是信人。”舒作凡平静得像是在说既定事实。收回目光,落在怀抱粮饼、蜷在角落的小女孩身上。
    “再说,如今金陵城里,他那也算得上是安生地方。”
    魏国公府內,暮色沉沉,渐次侵染那飞檐斗拱。
    书房內早已掌灯,八角宫灯垂流苏,光晕温润如玉。整墙紫檀木书架上放的都是经史典籍。
    徐奉钦挺直如松,站在波斯所贡织金毯上。
    將连日所见外城流民鶉衣百结、面有菜色的景象,並倭寇可能趁虚而入的隱忧,一五一十稟明父亲。
    言辞恳切,说到激动处,眉峰蹙紧:“父亲,儿亲见,老弱妇孺瑟缩於寒风,以草根树皮充飢。苏、松等地闭门不纳,倭氛日炽……”
    徐寿臣年过五旬,端坐紫檀太师椅上,身著玄色暗云纹锦袍。鬚髮已有些花白,然双眼神光內蕴,更添几分沧桑威仪。
    他静静听著,手中摩挲一方古玉镇纸,温润如脂。
    双目半闔,待儿子说罢,从鼻中轻“嗯”了声,仍是不语。
    旁侧侍立的青衫幕僚孙先生,名唤孙慕礼,乃徐寿臣多年心腹。上前拱手道:“国公爷明鑑,二公子仁心炽热,如今朝廷值多事之秋,兵马司首要城內治安,若插手安置流民事务,干预地方,恐落人口实。言我魏国公府欲收买人心,擅权越职。可谓一动不如一静啊。”
    其声不高,却字字如针。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微磨毛边,显是常年伏案所致。
    徐奉钦闻言,胸中鬱勃之气上冲,顾不得礼数,反驳道:“孙先生,岂不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寧?倭寇之患,旧事歷歷在目,待到贼人真到城下,怕悔之晚矣。”
    “钦儿,不得无礼!”徐寿臣骤然开声,自有金石之质,“孙先生老成之言,其中牵丝攀藤、利害交关处,非你能尽晓。明日朝会,各部自有定论,勿多言。”
    徐奉钦被父亲目光一扫,只得垂首应道:“是,父亲。”
    可谓勛旧门庭如悬旌,风波深处暗藏鳞。
    书房內一时寂然,烛花偶尔噼啪爆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徐忠微胖身影出现在垂帘旁,手中捧著一封拜帖,红漆封缄。
    “启稟老爷,门上来报,有远客执意要见老爷。”说著,双手將拜帖呈上。
    徐寿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接过拜帖,指腹摩挲火漆,似辨真偽。
    隨后將拜帖合上,置於案头道:“既是远客,不可怠慢,请至东花厅看茶。”
    徐忠应声:“是”,躬身退下。
    孙慕礼何等机敏,见状知趣先行告退,徐奉钦亦隨其后退出书房。
    迴廊下寒气扑来,孙慕礼驻足,望了眼徐奉钦,似劝诫又似自语:“二公子,有些事,非不知,实不能也。老爷肩上的担子,重著呢。”
    金陵城的万千灯火次第亮起。
    有道多少朱门藏暗蠹,从来宦海涌浊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