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秋

第93章 小岛秋 听老婆丈母娘话发达。


    1999年, 陆明阁23岁,剑桥大学建筑学博士毕业,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最光芒万丈的前途, 因为一桩父命,一纸婚约,一朝跌落神坛。
    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也是家中最聪慧的儿子, 即使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一直养在母亲膝下, 父亲也颇为爱护。
    在此之前, 他在英国求学, 导师也对他颇为器重, 甚至关心起他的终身大事:“glen,今年你就毕业了, 也该找个温柔漂亮的姑娘结婚。”
    “教授, 我今年才23岁。”陆明阁笑,“您忘了,我上大学时才16岁。”
    教授是个极为注重家庭的人, 说:“那你更应该找个心爱的姑娘共度一生!要不是我的女儿已经结婚, 我真想将她介绍给你。”
    “谢谢教授, 但我不着急, 家中会为我安排。”陆明阁一直都有当个好儿子的觉悟, 从小到大看在眼里, 上面一众兄长在集团身居要职,姐姐们同门当户对的人结婚,他以为他也会一样, 成为父亲一样的世界顶尖建筑师,找个母亲一样的名门闺秀结婚,家中都会安排,于是他静待安排,无条件信任。
    即使当时追求者无数,高大英俊的美籍华裔建筑系天才,北美地产财阀的小儿子,来自神秘的东方,家族历史源远流长,无数顶级建筑事务所抛来橄榄枝。
    陆明阁全不在乎,父亲让他陪同回国,讲在国内为他安排了工作和未婚妻,他就打包好所有行李,欣然回国。
    然而回国面对的是什么呢?一所循规蹈矩的设计院,一座荒芜的小岛和一座破败的古宅,一个穿娃娃领连衣裙戴儿童手表的未婚妻。
    这就是对他的安排,同家中其他孩子都不一样,这才得知个中情节,和游家旧日的一桩婚约,兄长姐姐侄子外甥们都推他出来顶包,老爷子老了好大喜功重修故居,又推他出来接手这个流放国内的好差事。
    没有任何人觉得对他不公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包括母亲,甚至讲他未婚妻在国内,在国内工作正好,老爷子笑谈他是所有子女中建筑天赋最高的,最能承他衣钵,让他回国重修故居放心。
    这才完完全全醒悟过来,他不过一个提线木偶,工匠精雕细琢,在偌大的家中登台二十三载只为博老爷子一笑,什么时候灯灭了,丝竹远了,看客散了,被戏班的伙计扔进角落,粉身碎骨,光鲜蒙上尘,再无人见,一场彻彻底底的捧杀。
    那个时候是真的愤懑,胸中腾着一股气,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对着空气挥拳搏击,很多人讲很羡慕他,他应该知足,大豪宅住着,衬衣领带皮鞋,开宝马带劳去设计院,那个年代最好的工作,大老板拎一麻袋钱到单位一图难求,陆有间的小儿子,剑桥大学博士,美籍华裔青年建筑师,到哪都被人捧着,未婚妻是游院的千金,丈母娘是医院院长,大舅哥驻派国外,二舅哥在南方参军,几乎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生,再郁郁不得志就是矫情了。
    是的,那是一个金子般的年代,他拥有金子般的机遇和条件,可那也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他要一辈子困守在这个地方吗?
    江城的夏天总是炎热无比,陆明阁加了一夜班,回到家扯下领带,脱下西服,口袋装着早上交图地产老板塞给他的红包,他将砖头一样的红信封扯出来,丢到床头柜,憋屈,打开空调,疲惫的身体沉入真丝床褥,背后沁出的汗被清凉消解,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没一会儿,又被吵醒,外面的蝉鸣此起彼伏刺耳,他皱起眉头睁开眼,片刻,一把拉开窗,楼下院子里,家里保姆坐院门口一边择四季豆一边跟婆姨唠嗑,陆明阁朝下喊:“张姨!”
    院门口唠嗑中断,保姆回过头。
    “蝉好吵!”
    门口讲了几句,院门关上,保姆拿起长竹篙粘知了。
    陆明阁想着要换个保姆,关上窗前,一抬起头,眼前是参天的翠绿梧桐,风翳散,树隙隐约闪出刺眼的阳光,一眼望不到头的苦夏,如果能再回到1999年夏天。
    1999年夏天,18岁的游亭照挎着包抱着花哼着歌蹦跳着回到家。
    邝医生当天没上班,正在厨房泡蜂蜜柠檬水,看着她问:“跟你爷爷去见陆家的小儿子了?怎么样?”
    “他好帅啊!”少女游亭照眼中闪出光芒,蹦跳到电风扇前吹风,发丝被欢快掀起。
    邝医生倒了杯冰柠檬水端给她,好笑问她:“你喜欢他?”
    游亭照囫囵喝了,太热太渴,一口气不歇说:“他长得又高又帅!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米色条纹衬衣咖啡色西裤,坐在窗边喝咖啡,我去的时候还以为是男明星,见到我,他又微笑跟我握手,叫我游小姐!”
    邝医生笑到不行,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能花痴成这样,又问:“那他喜欢你吗?”
    “可能有点喜欢吧。”游亭照天真说,从餐桌边的花束里抽出一支凑近鼻尖嗅了嗅,神色欣然,又忍不住看看自己手上的手表,“毕竟他送我花,还夸我手表好看。”
    “他可真有眼光,上次去迪士尼爸爸给我买的呢!”
    邝医生再看一眼女儿手上的手表,更笑弯了腰。
    表盘上是一只做鬼脸的米老鼠。
    “你不知道,她手表上画着一只米老鼠!”陆明阁当晚同梁永城吃饭,讲到几近崩溃,“还穿着一件娃娃领连衣裙,挎着个书包,再挎个水壶,马上能跟幼儿园去郊游,几乎就是个未成年,一介绍,夏天刚过十八,九月开学大一。”
    梁永城喝着酒幸灾乐祸:“那不挺好,她都没嫌你老,便宜你了。”
    认识梁永城,是暑假,梁永城高考结束,到欧洲游学,参观剑桥时,遇见陆明阁,两人一见如故,梁永城回国时留下电话,陆明阁没多久回国,还未打电话,就遇着了,陆明阁当时在街边报刊亭,梁永城刚从音像店出来。
    细算起来,其实没差多大年纪,不过梁永城心性高,陆明阁上学早,陆明阁问:“永城,你哪一年的?”
    “我81的。”
    “她也是81的。”陆明阁心情更加复杂,看了眼梁永城风流倜傥,又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幼稚到不能再幼稚的女孩子,“怎么一方水土养出两样人。”
    “也是江城人?”梁永城看了眼对面晃着威士忌的陆明阁,如果要问梁永城认识的男人里谁品味最好,梁永城只会讲陆明阁,若干年后,也窥见些许,品味这玩意也能遗传,梁永城在脑子里过了遍,说,“或许我认识。”
    “游惊龙的孙女。”
    梁永城一挑眉:“游亭照?”
    “嗯。”陆明阁抬眼看他,“你认识?”
    “我妈跟她妈是老朋友,高中同过班。”梁永城说,“她十八岁生日我没去,我妈还把我训了顿,我当时在欧洲游学。”
    “她人怎么样?”
    梁永城想了想,梁永城生日在十二月,说:“当妹妹可以,当女朋友差点意思。”
    “我妈说了,男朋友不找梁永城那样的就行。”2000年盛夏傍晚,游亭照同冷莉走在街边。
    “你对男朋友的标准就这样?”冷莉好笑问,“梁永城是谁?”
    “高中同过班,我妈跟他妈认识好多年,打小就知道,我妈说他是纨绔子弟,他们美术生都那样,光我高中见他换过的女朋友,就有这么多!”游亭照伸出手指* 掰,越讲越起劲,“他爸妈是我们学校教授,之前陆明阁来接我吃饭,我还见他和梁永城在梁永城家楼下一起抽烟!我要告梁永城他妈去!”
    “能跟陆明阁那种斯文败类混一块,能是什么好人。”冷莉不着声色将烟灭进路过的铁皮垃圾桶,又问,“陆明阁今天又来接你去干什么?”
    “不知道诶。”游亭照停下,从包包里找出硬币,打算找个电话亭打给陆明阁。
    一辆高级轿车卷着柏油味在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陆明阁懒在驾驶座喊她:“游亭照。”
    冷莉同陆明阁向来不对付,拍了下游亭照的肩,就要走:“下次再找你吃饭。”
    陆明阁却叫住她:“等等,你也一起,有事。”
    冷莉便不动了,一手按着游亭照的肩,支在街边妖娆抽起一支烟。
    这是要谈条件的意思了,陆明阁微微眯起眼,他每次见到冷莉,第一眼见到冷莉细长艳丽的指甲,都是靠绘图吃饭的,他不懂冷莉为什么能留这么长的指甲,为了美观牺牲便利性吗,不知不觉又想起另一个学美术的,他从没见过梁永城留任何指甲,梁永城右手甚至有多处厚茧,不似纤薄细腻。
    陆明阁抽起一支烟,手搁在窗沿,盛夏热浪将烟雾扑乱,他说:“下次回美国给你带一双manolo blahnik。”
    冷莉这才欣然拉游亭照去开后车门。
    陆明阁从后视镜看到:“我是出租车司机?”
    游亭照便又抱着包溜到副驾。
    车子开出去,冷莉问:“干什么?”
    陆明阁扫了眼游亭照,大一一年,游亭照早已丢光高中的丑衣服,穿搭不似从前幼稚,这其中有多少冷莉的功劳,陆明阁不知道,陆明阁只觉得,还远远不够,他说:“晚九点亭照陪我去吃顿饭,现在去买衣服,然后做头发,需要你帮忙。”
    冷莉便懂了,这是拉她去当形象顾问,到底是见什么人,让陆明阁今天这么好讲话。
    到底是要带她去见谁呢?游亭照也一路疑惑。
    陆明阁却是个从不肯在人面前露怯的人,特别在冷莉面前,两人总有种针锋相对,哪个先露出软肋,下半辈子都抬不起头的感觉。
    晚八点五十,车开到酒店,停下,陆明阁没立即下车,降下车窗,点起一支烟,才说:“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