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第113章


    耳朵里是“咕咚咕咚”的闷响, 空明的水流声持续不断,从很远的地方一直响到耳边。
    视线逐渐聚焦,岳千檀也从混沌中惊醒。
    她看到了一片沉甸甸的深蓝, 无边无际、广袤深邃。
    她这是……在水底?
    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岳千檀首先出现的情绪是慌乱,她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却并没出现任何窒息感, 或者说,此时的她不需要呼吸。
    她悬浮着, 挥动了一下胳膊, 真实的水流感就从指缝间淌过。
    岳千檀会游泳, 但她也只在泳池里游过, 四周这种找不到任何参照物、也看不到任何边界的昏暗蓝调,让她觉得自己分外渺小的同时, 又极度地不安。
    她主动把手伸出去让蜚蛭咬, 是想再次入梦寻找更多和龙骨有关的线索,可她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这是什么地方?
    虽然不知道这是属于哪儿的水域, 但岳千檀还是隐约觉得这应该是海底而非河底。
    联想到龙骨那副人首鱼身的模样,加上龙骨本来就出自关外,说不定这片海真的和龙骨有关呢……
    东北的海无非就是渤海和黄海, 这样范围就更小了……
    岳千檀的视线转动, 一低头就看到自己手腕上的山鬼花钱手链, 此时竟飘荡出了一道淡淡的红线, 她伸手去抓,却没抓到任何实体,但那道红线却向下指引着。
    岳千檀定睛看去,就见下方不远处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 杂乱的水草正缠绕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
    那是……
    岳千檀谨慎地眯起眼睛打量了好半天才辨认出来,那是一口青铜棺。
    她心中大喜,连忙划动胳膊向下游去,脑子里也冒出了许多猜测。
    被水草缠绕着的青铜棺泛着阴沉的锈绿,不知是否是被水泡久了,比岳千檀之前在地窖见到的要陈旧了许多。
    所以这一定是地窖开棺的时间点之后了,只要找到更多的信息,始终下落不明的龙骨说不定真能被她找到呢,到时就只需要想办法消除诅咒就行了。
    抱着这种期待,岳千檀游至了青铜棺的正上方。
    棺材是打开的状态,棺盖不翼而飞,所以棺内的一切也一览无余,岳千檀看去一眼后,吓了一跳,因为棺材里竟然躺了具女尸。
    那些缠绕在棺材上的水草正是为了固定住女尸,她这才不会随着水流飘走。
    岳千檀的心脏突突地跳着,这其实算不上多恐怖,但在陌生的海底,看到一具被水草捆绑在青铜棺里的女尸,任谁都会忍不住有些害怕的。
    女尸很安静,乌黑的头发如绸缎般在水里铺开,又轻轻浮动着,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片惨白发绿的皮肤。
    她穿了件宽松的长袖旗袍,旗袍的色彩很奇怪,整体是一种色彩不均匀的黄褐色,还泛着暗调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都有祥云花纹,布料褶皱得厉害,其上遍布着……鱼鳞?
    岳千檀终于反应了过来,这竟然是一件用鱼皮缝制而成的衣裙。
    又有一股水流拂过,将黑发吹开,女尸的脸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岳千檀很自然地看了过去,然后她的脑子就“嗡”了一下,眼睛也瞪大了。
    齐枝枝!
    她怎么会在这里?
    岳千檀努力向下游去,想再靠近一些,至少她要先确定齐枝枝是否还活着。
    虽然这是水底,但她不也没被淹死吗?万一齐枝枝只是睡着了呢?
    而且那个三鱼共头组织将齐枝枝抓走是为了找龙骨,他们总不可能让一个死人去找吧?
    岳千檀努力安慰着自己,更何况她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被蜚蛭咬后做的梦,谁又敢保证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呢?也许是她太过忧虑而做的噩梦也说不定呢……
    但在她真正触碰到棺材前,她的身体功能就像突然被巨大的情绪波动惊醒了似的,窒息感和压迫感骤然袭来,肺部也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岳千檀的脸上出现了痛苦之色,她慌乱地呛了几口水,就连忙咬紧嘴唇,用力踩水向上浮去。
    她不能再在水底待下去了,她会淹死的!
    上浮的过程同样是痛苦的,水压迅速变化,她的五脏六腑都仿佛遭遇了一股巨力的挤压,耳膜也疼痛难忍,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梦中,她现在只想赶紧浮出水面,但上方却始终是一片没有边界的深蓝,不管她怎么努力向上逃去,都看不到水面。
    在缺氧的状态下,体力消耗是巨大的,岳千檀的四肢越来越沉,她也越来越绝望。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直到她的胳膊再也抬不起来……
    “你当我是傻子吗?人跟你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转眼就进医院了!你们还骗她吃毒蘑菇!”
    齐深的嚷嚷声吵得岳千檀脑仁疼。
    “这儿又不是云南,哪来的毒蘑菇?她是被蜚蛭咬了才这样的!”崔老爷子一副没好气的语气,“而且我要真有那个贼心,我还能客客气气地把你叫来医院?你见到的就只会是一具尸体了!”
    “医生都说了,这就是典型地吃了没煮熟的见手青的症状……”
    “医生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崔老爷子气哼哼地打断他,“就你这只会拖后腿的脑子,真不知道有什么脸跟着师母!”
    “你!”
    齐深是个很有涵养的人,他很难在吵架的时候说出什么极具攻击力的话,愣是被崔老爷子呛得差点儿咬到舌头。
    “你这个老骗子!还在忽悠我!既然你说她是被蜚蛭咬了,那你倒是把蜚蛭叫出来让我看看呀!”
    “我不都跟你说了吗?那蜚蛭被封在这尊玉像的肚子里了。”
    “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呀!我就去吃了个饭,回来玉像里就空了,你还来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偷偷给放走了!”
    齐深气得大叫:“你还想狡辩!”
    岳千檀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她脸上戴着呼吸机,手背上也挂着吊瓶,大脑跟被钢筋搅过似的,疼痛难忍。
    她偏过头,就看到了摆在床头柜上的小型玉巫人神像;小刺猬蹲在旁边,眯眼打了个嗝,它应该是被齐深带过来的;越过床头柜,齐深和崔老爷子站在病房门口,正吵得脸红脖子粗。
    还是崔老爷子率先发现岳千檀醒了,他将齐深晾在一边,极为殷勤地凑到了床边,对着岳千檀就是一阵驱寒温暖。
    岳千檀当然没法儿说什么,她还戴着呼吸机呢,她瞥了他一眼,往脸上指了指。
    崔老爷子这才反应了过来,他连忙将护士叫来,把呼吸机取了。
    又是好一顿忙活,岳千檀也彻底清醒了,她倚着床头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向崔老爷子和齐深问了几句,了解了一下情况。
    她当时脑子一热,把手怼进玉巫人嘴里,第二次被蜚蛭咬之后,那老婆婆愣是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就招呼着崔老爷子一起把岳千檀送到了医院。
    这是昨天下午的事,她在医院做了一通检查后,发现肝脏指标紊乱,医生初步判断她是吃了毒蘑菇,出现了神经性食物中毒的症状,崔老爷子就也顺坡下驴地称她是吃了没煮熟的见手青。
    “毒蘑菇,”岳千檀抓住了一个重点,她转向崔老爷子,“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在崔岁安妈妈去世后,她自焚的房子里跑去了一个小偷,那小偷身上也有三鱼共头的纹身,但被你和李灵厌抓住后他就突然口吐白沫死了。”
    “对,”崔老爷子点头,“他的死因就是吃了毒蘑菇。”
    “这么说的话……难道他是因为被蜚蛭咬了才死的?”
    岳千檀的这个猜测合情合理,在大兴安岭深处时,高照、杨叔和傅子意就是通过蜚蛭离开的那片空间,三鱼共头组织本身就对蜚蛭有很全面的了解,甚至能轻微地利用蜚蛭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
    崔老爷子也露出了思索之色:“那那个小偷当时是真的想自杀呢?还是想利用蜚蛭再做点儿什么?”
    这就不得而知了。
    齐深是今天中午才赶来的,估计安置曲宁让他折腾了好一番,他一来就直接跟崔老爷子吵起来了,毕竟昨天早上岳千檀还好好的呢,怎么下午就直接进医院了。
    不过看岳千檀这副模样,他已经知道自己误会了,崔老爷子忍不住满脸委屈,一副要向岳千檀告状的模样;齐深则颇为尴尬地梗着脖子,想道歉又不太能拉得下脸。
    岳千檀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玉巫人,巴掌大的神像轻飘飘的,她晃了晃,什么声音也没有,里面也不像有东西的样子。
    神像底座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被封死了的口子,想来蜚蛭的卵最初就是从这里放进去的。
    “老神婆说这东西本来就是师父给她的,所以昨天来医院之前,她就把这东西塞给了我,”崔老爷子道,“当时这尊神像还沉甸甸的呢,摇晃的时候里面还有蜚蛭振翅的声音,我刚刚就出去吃了个午饭,里面就空了……”
    崔老爷子指着齐深道:“当时这小子已经在病房了!我本来想在附近找一找的,结果他一直拉着我吵架!”
    岳千檀看向齐深,齐深赶紧道:“我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呀!我看你戴着呼吸机,还失去意识了,还以为你被人害了呢!”
    岳千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玉像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那两条呈螺旋状缠绕在一起的蜚蛭是作为装脏被封在玉像肚子里的,除非有人把玉像砸碎,否则它们应该不可能爬得出去才对。
    她对崔老爷子道:“你现在就去找那位老婆婆问问,把情况跟她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