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第112章


    岳千檀怀疑自己真的在做梦, 她竟然见到了李灵厌!
    但这到底算美梦还是噩梦呢?
    此时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与她所认识的李灵厌很是不同,他的左耳处并未佩戴山鬼花钱耳坠, 耳垂上甚至没有耳洞。
    他穿了一件极具古典气质的黑色长袍,衬得身形修长;领口的盘扣是鎏金丝线缠绕而出的,泛着淡淡的光泽;胸前也是惯有的翠竹绣纹,这也是唯一让岳千檀觉得熟悉的元素;比较奇怪的是, 他的鼻梁上竟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让他看起来有种冷漠疏离的斯文感。
    岳千檀没见过这样的李灵厌, 明明有着那样一张熟悉的脸, 却也有着一身如此令她陌生的气质。
    他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得轻晃, 令他的五官愈发艳丽。某种异样的情绪从岳千檀心底生出, 仿佛他那轻轻拂动的发丝一下下撩在了她的心尖。
    她一直都知道,李灵厌时常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较为冷淡的模样, 但真与他相处后, 就会发现他其实待人很温和,也很好说话, 甚至偶尔还有些幽默,那份冷淡倒更像是因自身秘密过多,而刻意表现出的生人勿近。
    但岳千檀现在所看到的这个人却让她觉得非常的……可怕?那份可怕之中, 又藏着一种极度危险、又极度迷人的吸引力, 就仿佛他是一团炙热燃烧的火, 而她则是路过的飞蛾, 她根本克制不住地想去飞蛾扑火。
    她不知道这种形容是否准确,但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很莫名地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强烈的非人感。
    他的冷漠与疏离,并不是性格使然,反而好似他是真的单纯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人类应该拥有的情感, 那副挡住他双眼的金丝边眼镜,更是显出几分欲盖弥彰。
    岳千檀看着他,情绪就像脱轨失控了似的,她在恐惧和兴奋之间来回拉锯,也是在这时,李灵厌的嘴唇动了,他很突兀地问出一句:“你是谁?”
    那轻飘飘的嗓音同样是她所熟悉的,如他每次温柔安抚她时一般悦耳,内容却是惊雷炸开,岳千檀不可置信的同时,只觉得左手腕处的阴冷感好像也更强了。
    他看到她了!
    他为什么能看到她?
    还是说只是巧合?
    “李先生?您在问我吗?”
    岳千檀听到自己所在的这具身体再次开口了,她的语气是那样困惑。
    李灵厌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岳千檀,没错,他就是在看她,而非承载着她视角的这具躯壳。
    而后,他缓缓向她抬起了手,强烈的压迫感也随之袭来。
    岳千檀从来不知道李灵厌竟然会给她这么恐怖的感觉,她从前明明还曾因他那过于优越的五官而暗自心动过,但现在的她只希望他的手不要碰到她。
    她不清楚他想做什么,在极度的慌乱与惊恐中,岳千檀灵机一动,喊道:“你或许不认得我,但我其实是你未来的女朋友!”
    那个承载着她目光的女人当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以岳千檀也不知道李灵厌能不能听到,她更加不确定他是否会相信她信口胡诌出来的话。
    但李灵厌那只向她伸来的右手竟真的悬停在了半空,他仍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瞳像死气沉沉的琉璃珠,映不出任何光亮。
    岳千檀又担心他听不懂“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就又语无伦次地补充道:“我是你未来的爱人!你爱我爱得要死要活,非我不娶!你看到我的左手了吗!那个手链就是你送我的!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李灵厌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岳千檀的左手上。
    他果真听得到!
    岳千檀不禁稍松了口气,却又生出了些莫名的情绪。
    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眼前的一切都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么她现在与李灵厌的这段对话又是否是真实的呢?还是只是属于她的噩梦?
    不待她想清楚,李灵厌的右手就突然垂下,猛探向了她的左腕。
    岳千檀大惊失色,她来不及反应,实际上她本来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承载着她的这具身体根本不听她的指挥,她原本就不可能闪躲得开。
    她只觉左腕上一紧,那种被人紧攥住手腕的触感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恐惧的情绪也在这一瞬间被放到最大。
    势不可挡的拖拽力骤然袭来,李灵厌的手像是直接攥住了她的灵魂,将她整个人猛地向外拉去。
    耳边有疾风呼啸,四周的场景也不住变幻,光线时而明亮到刺眼;时而又晦暗而阴沉。
    李灵厌的脸在她的视线中不断放大,她突然就觉得他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令她的灵魂都微微战栗了起来,她被拖拽着向他撞去,一下就撞进了他那漆黑的眼瞳之中。
    岳千檀看到那片水润如镜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人,一个满脸惊恐的年轻女孩,那是她自己。
    而后,她猛撞在了倒影身上。
    大脑突然短路,整个世界也归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齿轮再次转动,岳千檀发现自己仍匍匐在幽暗的地窖里,原本站立在“她”身旁的那群胡子已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那口近在咫尺的青铜棺也完全被打开了。
    她如最虔诚的信徒,跪在棺旁,仰头望着那具从棺中坐起的骸骨。
    祂不知是何时坐起的,粉红色的大脑微微倾斜,转成了一个垂首望着她的姿势;乳白色的臂骨从棺中探出;如铁链般的指骨一圈圈套在她的手腕上,令她的手半搭着棺沿。接触之处是那样的寒冷,冷到疼痛,但她却生不出任何反抗的情绪。
    思维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触感入侵,看不见的神经触悄然从她的太阳穴钻入,又盘旋成团,塞满每个角落,将她彻底侵占,她随着那一下下的蠕动不住痉挛着,如同整个人都被丢进了电流中,在触电般的惊战里无法逃脱。
    近在咫尺的那团大脑之上没有眼睛,她却那样分明地与祂对视着,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岳千檀甚至再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
    她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她的人生、她的恐惧、她的爱恨都被挡在了滤网的另一边。
    岳千檀这个人好像从未存在过,那一幕幕的记忆只是最真实的幻觉,她既是她,又是当下这副身体的主人,也是那个在不久之前承载过她片刻目光的女人,他们好似彻底合为了一体,又仿佛被一根根隐形的红色血线相连,他们既是同一个个体,又各自独立。
    个人的意识被无限弱化,所有的想法和情绪都变成了可以被导入同一个终端的数据。
    岳千檀的脑子里被塞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她努力地想去理解,却又受限于身体的结构,怎么也无法看清那些抽象的概念。
    面前粉嫩的脑仁微微蠕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她从始至终都维持着与祂对视的状态,像被施了定身咒。
    突然,岳千檀悚然一惊,如灵光乍现一般,一个极可怕的认知被她捕捉。
    她终于认出了祂!祂是李灵厌!
    祂此时望向她的目光是那样的熟悉,和不久之前他抓住她的左手腕时一模一样;又如此时此刻,祂同样用那只没有血肉的手,紧攥着她的左腕。
    棺身上所雕刻的圆形三鱼共头纹样在疯狂旋转,转成了一道类似太极的图案,又或许是岳千檀晕得太厉害,才眼花看到了幻象。
    这一刻,那些贯穿着她灵魂的神经触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祂“望着”她,就像是在对她笑着说——
    “岳千檀,你终于认出我了。”
    “哇!”
    岳千檀剧烈地呕吐了起来,生理性的不适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击垮,她从没这么难受过,每一寸皮肤都在痉挛发抖;每一块骨头里都像灌了铅;左手的腕骨更好似被捏断了般的疼;她的太阳穴猛烈跳动,头盖骨里的大脑如同被一双手狠狠撕裂,疼得她冷汗直流。
    岳千檀坐在长长的木凳上大口喘息,她一只手扶着面前的桌子,整个人侧身弯着腰,直吐了个天昏地暗。
    “师母!你怎么样了!”
    她听到了崔老爷子焦急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手就搀了她一把,她勉强掀起眼皮去看,看到的是那个在红白喜事店接待他们的年轻女人。
    远处阳光明媚,这座小院恰被遮在树荫下,春天新发的嫩芽翠色.欲滴,五月惠风和畅、天气正好。
    岳千檀目光移动,就见桌子对面坐着的,是那位老婆婆,她这会儿果然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萨满服饰,和她站在佛堂的窗边、与她对话时的穿着一模一样。
    此时的老婆婆神情严肃,岳千檀对上她的目光后,只觉她那双眼睛是那样熟悉,她愣怔片刻就骤然反应了过来。
    这不正是她在不久之前,还在那个陌生女人的身体里时见过的瘦弱小女孩吗!
    桌上摆了尊人首鱼身的小玉像,恰挡在岳千檀和老婆婆之间。
    她望去一眼,立即被惊得向后一仰,要不是年轻女人仍用手扶着她,她恐怕就要直接摔下去了。
    直到这一刻,岳千檀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从噩梦中醒来了,她又回到了她所熟悉的现实。
    “我……怎么了?”她蠕动嘴唇,干涩发抖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崔老爷子递来了纸巾,又端了杯温水到她面前,一些零散破碎的记忆就从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她并非莫名其妙陷入那种境地的。
    他们在被年轻女人领着见到老婆婆后,婆婆就自称自己知道山鬼花钱的来历,因为钱上的朱砂,是她奶奶亲手填的,但她无法向岳千檀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她也不甚了解,但她可以帮助岳千檀,让她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