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内, 晏同殊一点点地教吴所畏。
吴所畏聚精会神,但心里仍然?没底。
她没有真的实操过, 然?后第一次就要解剖兴安公主,耶律丞相会同意吗?
她真的能做到吗?
她很想说她害怕,不行。
但是,此时此刻,她看着?晏同殊严肃认真的脸,说不出口。
都已经?都这个时候了,性命攸关,晏大?人还在?教她,将一切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她怎么能说不行?
吴所畏只能学, 往死里学。
许久后,见吴所畏过分紧张,晏同殊让她拿着?图纸, 去?旁边再琢磨消化一下。
吴所畏本身就是仵作, 她是有过人体解剖经?验的, 只是内脏上面的知识欠缺, 技巧不足。
吴所畏是太紧张了, 但晏同殊相信她可以。
“晏大?人。”
这时, 张究走了进?来?:“下官回来?迟了,请晏大?人恕罪。”
晏同殊强颜欢笑道:“我明儿个兴许就不是晏大?人了,你就别客套了。”
“不,晏大?人永远是晏大?人。”张究举起双手,躬身行礼,郑重道:“开封府权知府有过许多任,但晏大?人只有一个。”
张究抬眸, 眸光澄澈见底:“晏大?人,下官来?之前?,听闻流言,回家了一趟。父亲和下官想法一致。”
张究的父亲是正三品枢密直学士。
此话的意思是,他会帮她求情。
晏同殊垂眸一笑。
明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这辈子没白活。
她交的朋友,即便知道自己被骗了,仍然?视她为良友。
挺好的,死不死的,都值了。
晏同殊和吴所畏等?了一下午,到天快黑,李复林才回来?,只说耶律丞相不愿意见他,他打听到今天中午明亲王和耶律丞相见过面,之后便没有再出都亭驿的门。
晏同殊握紧了手里的毛笔。
狗东西。
晏同殊交代道:“等?不了太久,如果我明天回不来?……”
“晏大?人。”李复林不愿意听到这种话。
晏同殊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兴安公主的尸体等?不了,最多能再等?两天,到时候就算耶律丞相不同意,你和吴所畏也?要偷偷验尸。兴安公主的尸体是破案的关键,如果错过。我怕,以后再难找到证据。”
李复林抿了抿唇,郑重道:“是。”
晚上,晏同殊躺在?公房后面,小憩的榻上。
白日强撑,这会儿一个人待着?。
夜晚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后怕的劲儿忽然?一窝蜂涌了上来?。
不会真的死吧?
虽说秦弈说不会让她死,但万一呢?
她直觉明亲王还有后手。
晏同殊抓紧被子,要是死的话,能不能挑个死得?快的方法?
砍头?
那还得?等?三天,再押赴刑场。
就算不等?三天,那也?要走完砍头的全部?流程,还要等?午时,那么长的时间?,恐惧一点点放大?。
晏同殊拼命摇头,太可怕了。
明亲王只是想让她死,死法如何?,应该不介意吧?
那她跳城墙?
不行,那样?子死得?好难看。
上吊。
呜~
还是好可怕。
要不服毒吧。
可是服毒也?不是吞下去?就死啊。
晏同殊抱住头。
实在?不行,还是服毒吧。
死在?家里,收尸快一些。
她死了,晏家无所依仗,秦弈再保一保,不至于赶尽杀绝。
母亲良玉姐姐她们应该会没事。
晏同殊正想着?,肩膀一重,她抬头看过去?,眼眶红红的。
秦弈抬手敲了她额头一下:“不许胡想。”
晏同殊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来?了?”
“翻墙来?的。”秦弈在?晏同殊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
晏同殊努力?压下喉间?的哑涩:“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弈手放到晏同殊脸上,擦掉她眼角的湿润:“光暗卫带话,还是不放心,所以来?了。”
晏同殊盯着?他不动。
秦弈又轻轻敲了她光洁的额头一下:“怎么了?感动了?”
晏同殊眼睛动了动,开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女扮男装了?”
不然?秦弈现在?应该暴怒质问她,晏同殊,你居然?不相信我!
或者,晏同殊,你居然?敢欺君!
“晏同殊。”这一问,秦弈是真的生气了,他怒道:“在?你眼里,我是傻子吗?”
晏同殊眨了眨眼。
秦弈怒喷道:“晏同殊,我们都洞房了,我要是还不知道,我是蠢吗?”
晏同殊瞳孔放大?:“我醒来?的时候,你手还绑着?,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呵!”秦弈暴怒,掐住晏同殊的脸:“晏同殊!朕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晏同殊问:“你见过几次猪跑?是现场跑的吗?”
“晏同殊。”秦弈手上力气加大,从小小的掐,变成轻轻地掐,“你再故意气朕,信不信,朕、朕……”
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办法惩罚这个总惹他生气的混蛋。
秦弈气得?心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朕就赐你三大?盆羊肉,撑死你。”
晏同殊抬手,拉开他的手:“我活跃下气氛而已。”
晏同殊拉了拉秦弈的衣袖:“那天我醒来?后,已经?洗过澡了,谁给我洗的澡?”
秦弈眼神飘忽,默默挪动屁股,远离晏同殊:“是……我。”
“那我醒来?的时候,你手还绑着??”晏同殊大?震惊。
秦弈继续挪动屁股:“后来?,我……又自己绑回去?了。”
“你——”晏同殊抬脚就去?踹他,秦弈防着?她,一把抓住晏同殊的脚踝:“但是,晏同殊,是你先骗人。朕只是顾虑你的顾虑,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晏同殊狠瞪他一眼,“既然?说开了,来?,坦白局。”
晏同殊问:“那次我喝醉之后,在?你寝殿,早上我醒来?,你睡在?地上,真的是我把你踹下去?的?”
秦弈更心虚了。
“说!”晏同殊用眼神威胁。
秦弈对着?晏同殊僵硬地一笑:“是朕怕自己按捺不住,自己下去?的。”
晏同殊握紧了拳头:“我就知道,我踹不动你。”
“该我问了。”秦弈回击道。
晏同殊:“为什么?我没答应。”
秦弈身子前?倾,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坦白局,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坦白。晏同殊,我问你,今天为止,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老实交代。”
晏同殊怒了:“我问那么具体,你问这么模糊。”
秦弈:“说一件。”
晏同殊磨牙:“我知道。”
秦弈挑眉:“知道什么?”
晏同殊不敢看他的眼睛:“就……你发烧那次,晚上,我知道你偷亲我。”
秦弈脸上浮起几抹不自然?的红。
晏同殊说完,找回场子,仰头,指着?秦弈道:“你也?说一件我不知道的。”
“也?是发烧那次。”秦弈嘴角笑容略微有几分僵硬。
晏同殊:“嗯?”
秦弈清了清嗓子:“我也?记得?。我病好之后,清楚地记得?,知道那不是梦。”
“秦!弈!”晏同殊蹭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我跟你拼了!”
秦弈立刻弹射起身,躲得?远远地:“晏同殊,你不要贼喊捉贼。你肯定还有事瞒着?朕!”
“我我我……我……总之都是你的错!”
被捏住七寸,晏同殊语气都不笃定了。
还有吗?
太多了,她自己都不确定还剩多少了。
晏同殊反驳道:“那你肯定也?有。”
秦弈呵了一声:“瞒着?你的,朕没有了。”
说完,他上前?一步,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但晏卿这炸毛的样?子,显然?,还有不少。”
“我我我……”晏同殊更急了。
秦弈呵了一声,“迟早有一天,朕让你全部?交待出来?。”
晏同殊心虚极了,声音往大?了飙:“你不要仗着?是皇帝就欺压臣民。”
秦弈笑了一下,伸手抱住晏同殊:“我让常政章和尚书令去?做准备了,你妹妹和你姐姐也?找了很多人求情。士族那边我派人去?打了招呼,他们没有为难你姐姐。所以,晏同殊,你会没事的。”
晏同殊嗯了一声,闷声道:“明亲王应该还有后手。”
秦弈放开晏同殊,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在?脑子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着?,他轻轻地咬了晏同殊指尖一下:“长个记性。”
晏同殊收回手,“我不会胡思乱想了。”
刚才一顿插科打诨,她心情已经?好多了。
秦弈又陪晏同殊坐了会儿,直到晏同殊睡着?后,才悄悄离开。
冬日,天亮得?晚,临近上早朝的时候,天边仍然?没有一丝亮光。
晏同殊起身,在?珍珠的伺候下,换上干净的官袍,戴上官帽。
她走出开封府大?门。
张究,李复林,和开封府全体衙役已经?等?在?门口。
孟铮没来?,但神武军都指挥使卓越来?了。
司空明华已经?带兵守在?门外?。
晏同殊走出去?。
金宝驾着?马车被神武军夹在?中间?。
晏同殊挑眉笑了一下,还真是好大?的阵仗。
晏同殊走上马车。
马车在?神武军和神卫军的监督下,一路朝着?那座最巍峨宏大?的宫殿而去?。
开封府所有人对着?马车长鞠一躬,直到马车消失在?黑夜中,大?家才起身。
一品长信将军孟三常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