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没过他?的胸, 缭绕热雾间,一切朦朦胧胧, 看不真切。
晏同殊想说,幸好看不真切。
真要看清楚了,那还得了。
秦弈下颌线绷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隔着昏黄与薄雾,看向晏同殊。
温泉水很热,蒸汽熏得秦弈面色微微泛红,声?音也被?水汽浸得有些发哑。
他?声?音发烫:“愣在那里干什么?”
晏同殊站在原地?,没动。
她微微垂眸。
水面上映出?她的影子,随着波澜摇摇晃晃。
如今的她官帽已除, 发髻紧束,一身官袍裹得严严实实,与这满殿氤氲格格不入。
身后?, 殿门紧闭。
身前, 水雾弥漫。
没有退路可走?。
秦弈靠坐在池壁边, 半阖着眼。
明明是闲散慵懒的样子, 晏同殊却兀的感受到了一股危险。
就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里, 秦弈再度开口?, “呆着不动,怕朕吃了你?”
他?声?音不高,却声?带发紧:“脱衣服,下来,咱们君臣坦诚相见,一起沐浴,搓背。”
晏同殊抿了抿唇:“是。”
晏同殊屏住呼吸, 手放在了腰带上,开始解腰带扣。
她一张白皙的脸表面平静如水,实际上心里已经快把秦弈捶成肉泥了。
晏同殊劝自己。
没事没事。
不怕不怕。
脱上半身衣服而已,她就算脱了,别人看到这么平的胸,也不会怀疑她。
没事,绝对没事。
嗒。
腰带扣解开。
腰带被?晏同殊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秦弈搁在池壁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雾气在他?和晏同殊之间缓缓流淌。
殿内的熏香在不断升高的气温中?,似乎变得更浓了些,混着温泉水特有的微涩气息,扑面而来,逼得人呼吸急促。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晏同殊。
鲜红的官服被?素白纤长的手指勾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昨夜他?又做了一个?梦。
一个?说尽内心渴求的梦。
在梦里,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泼洒进殿内。
晏同殊趴在他?的身上。
夏日衣衫单薄,滚烫的温度让他?细微地?颤抖。
他?胸前,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幅度。
秦弈的眸子动了一下。
中?衣的细带被?解开,她两只手抬起来,一点点拉开衣服的领口?。
烛火昏暗,暖色的光晕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滑过,雾气将?若隐若现的锁骨上染上几分湿意。
没有束胸。
秦弈猛地?别开头,视线仓皇移向别处。
他?应该是真的疯了。
无可救药的疯,才会因为连续几日做了一些荒唐的梦,将?一个?好好的忠诚刚正之臣拉进旖旎春光里……
就因为如此荒唐的梦境,怀疑晏同殊是女子。
哗啦。
水声?猛的响起。
秦弈霍然从浴池中?站起,水珠自肩背滑落,滴入温泉水中?。
他?一步步走?向晏同殊,水波从他?身侧荡开,撞击在浴壁上。
秦弈踩着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出?浴池。
晏同殊就站在台阶前,手指还搭在敞开了三分之一的领口?上。
秦弈一上来,热气迅速侵蚀掉晏同殊的安全范围,她呼吸一滞,疑惑地?开口?:“皇上?”
秦弈目视一旁,并?不看她,只低声?道:“朕洗好了,去寝殿等你。”
他?声?音发紧,比方才被?水汽浸过的嗓音还要哑。
说罢,秦弈抓住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抬步离去。
他?步伐一开始还有几分沉稳,到后?来越来越急,甚至有几分狼狈。
殿门开合的声?音远远传来,晏同殊猛地?松了一口?气。
心脏砰砰砰砰,乱七八糟地?跳着,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她真的要和狗皇帝一起洗澡了呢。
晏同殊赶紧将?中?衣穿好,她抬起手,摸了摸脸,水蒸气把她脸蒸得滚烫。
过了会儿,晏同殊缓过来,跪坐在浴池边,随意掬起两捧热水,在脸上和脖子上撒了一些,假装自己洗过之后?,换上路喜准备的干净衣服,走?出?浴殿。
小太监已经拎着宫灯,恭候多时。
两个?小太监在前方领路,晏同殊跟着他?们来到福宁殿。
秦弈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桌案边。
桌上摆放着酒和糕点。
他?见晏同殊过来,示意晏同殊在自己对面坐下:“过来,聊聊。”
晏同殊颔首,在秦弈对面坐下。
秦弈摆摆手,让殿内的一应人等全部退下,他?拿起一瓶桃花酒,倒了一杯,递给晏同殊,晏同殊双手接过,为难道:“皇上,臣酒量不好,酒品也不好。”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秦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对晏同殊举了举酒杯:“少喝一点,无妨。”
“哦。”晏同殊端起酒杯闻了闻,好像是甜的。
她放下酒杯,看向一旁堆放着的酒瓶:“这些都是吗?”
秦弈淡淡地应了一声:“都是花酒,从左到右,依次是,桃花酒,梨花酒,荷花酒,玫瑰花酒,菊花酒,桂花酒,松花酒,茉莉花酒,蔷薇酒,?椰子花酒。”
哇!
晏同殊惊到了,这也就是皇宫能把这么多种类的花酒找齐了。
秦弈举起酒杯,碰了碰晏同殊的酒杯,一口?干掉。
他?嘴角浅笑:“晏同殊,咱们今日开诚布公,坦诚相待。一人一个?问题,只能说实话,不想回答,就喝酒。”
说着,他?将?自己的酒杯满上,也不强求晏同殊喝。
刚好,晏同殊也有问题想问,便点头答应了。
“谁先?”她问。
秦弈想了想,摘下腰间玉佩,握在掌心:“正面还是反面。”
晏同殊:“正面。”
秦弈张开手,反面,那就是他?先。
秦弈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同殊的脸庞,约莫是刚从浴殿出?来的缘故,她的脸还有些红,额前细碎的青丝也带着湿气。
秦弈开口?道:“晏同殊。”
晏同殊:“嗯?”
秦弈抓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晏同殊摇头。
秦弈:“什么时候变的?”
晏同殊微微瞪大眼睛,狗皇帝怎么知道她以?前讨厌他??
秦弈喉结滚动,声?音隐隐带着几分急迫:“回答。”
晏同殊抿了抿唇:“具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山上,也可能是律司,反正现在不讨厌。”
秦弈笑了:“该你了。”
“哦。”晏同殊眯了眯眼,直直地?盯着秦弈:“你——有喜欢的女人吗?”
噗——
秦弈剧烈地?咳嗽。
他?问话还委婉几分,晏同殊倒是不客气。
晏同殊身子后?仰,有那么惊吓吗?
其实她本来是想问秦弈是不是怀疑她了的,但是这问题直接问,太此地?无银了,没办法,话在喉咙里转了圈,吐出?来就变成这样了。
而且她二?十三岁没成亲,是因为女扮男装,狗皇帝二?十五了,还没有娶妻,难不成也是女扮男装?
吐槽着吐槽着,晏同殊脑海中?浮现出?浴池边,秦弈站起来的画面。
有腹肌。
腹肌往下……
算了。
狗皇帝那条件,肯定不是女的。
二?十五,还没喜欢的女人……难不成……
晏同殊正发散思维推测着,秦弈缓过劲儿了,他?声?音僵硬,回道:“没有。”
晏同殊哦了一声?。
那是身体有问题?
“既然问到了这个?问题。”秦弈锐利的目光投向晏同殊:“上次让你仔细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想清楚了吗?”
“我?喜欢无论何时何地?都相信我?,信任我?,支持我?的。”晏同殊快速回答完,然后?问道:“秦弈,你喜欢男人吗?”
秦弈没回答,抓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晏同殊惊呆了。
狗皇帝真喜欢男的?
那她安全了。
秦弈开口?道:“不喜欢。我?不喜欢男人,也没有喜欢过女人。”
晏同殊愕然,无性恋?水仙?
似乎看出?晏同殊脑子里肯定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秦弈补充道:“男人,女人,这个?问题,不重要。”
那就是水仙。
晏同殊一脸看穿的表情?。
那贼贼笑着的样子,一看就不对劲,秦弈眸子一凛:“晏同殊,不许在脑子里想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管完心里,还管脑子啊?
晏同殊努力收敛表情?。
秦弈放下酒杯,身子前倾几分,直勾勾地?盯着晏同殊:“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事。”
晏同殊抿唇。
那可多了。
非常,特别,极其多。
“看来很多。”秦弈轻笑了一下:“说一件,这题就算你过了。”
晏同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秦弈,咱们现在是朋友对吧。你还赦了我?一切大不敬之罪?”
秦弈点头。
晏同殊继续微笑:“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能生气。”
秦弈挑了挑眉:“朋友是平等的,我?也许会生气,但不会秋后?算账。”
晏同殊干笑:“其实……我?知道。”
秦弈:“嗯?”
醉酒那次骂他?,她记得?
晏同殊尴尬地?微笑:“就是那个?……我?的肖像画……”
晏同殊破罐子破摔道:“我?知道和自己长得不像,但是,现在不像没关系啊,那上面有题字,说清楚了画的是我?,那过个?几百年,别人考古,发现了,又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那看到画像不就会以?为我?本来就长那样吗?他?们会以?为我?是上下几千年最帅的状元。这多好啊,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