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明珠点?头?, 眼睛酸胀红肿:“晏大人,如我先前所言, 世子身体久病体虚,胃口不佳,一开始是鸡汤,鸡汤世子嫌腻,我想给?他补补身体,故而特意去集市上买了新鲜的鹧鸪,还定了后面半个月的。又叮嘱厨房的人见着卖的,买一些。这?鹧鸪珍贵,不似鸡鸭可以圈养,都是野生?的, 只能去山上抓。
世子从小锦衣玉食,于食材鲜味极为敏锐,不喜死?物。而鹧鸪在春季又是各大官老爷家里的紧俏货, 所以, 鹧鸪交易都是先给?好几家猎户银子, 等那几家猎户去山上抓到之?后, 再将鹧鸪送到府里。
不管抓没?抓到, 钱不退。我手受过伤, 提不动重物,拿不了刀,故而鹧鸪送到之?后都是由厨娘放血拔毛,之?后我再亲自动手料理。等熬好了汤,再送到世子房里。”
晏同?殊带人到了厨房,刑部尚书,豫国伯也?跟着。
豫国伯的厨房有四个, 分大厨房和各院专用的小厨房。
鹧鸪汤便是在宁渊与澹台明珠院中的小厨房烹制。
澹台明珠道:“府里每日睡觉前,下人都要?清理一回厨余,因而鹧鸪的毛和内脏已经倒了。”
晏同?殊问:“倒在哪里?”
澹台明珠找来厨房的下人,下人说了一个地?方,晏同?殊立刻差人前去搜寻。
风荷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厨娘走了过来,厨娘周萍战战兢兢地?跪下:“奴婢拜见晏大人。”
“起来吧。”晏同?殊问:“当日是你处理的鹧鸪?”
周萍低着头?,轻声道:“是,是奴婢。今日送鹧鸪过来的是猎户王亮。申时的时候,他按规矩来到后厨门口,敲门送上了鹧鸪。我将鹧鸪放在后院之?中。鹧鸪精得很,因而奴婢并没?有解开它腿上的绳子。到了戌时,澹台姨娘像往常一样,过来给?世子做汤。奴婢便拎起鹧鸪来到后院水井边,开始放血拔毛。”
晏同?殊眸光微凝:“你处理当时鹧鸪可有异状?”
周萍仔细回想:“有点?没?精神,软趴趴的。这?鹧鸪被?活捉,还一直绑着,送过来到杀它,中间隔了快两个时辰,肯定没?精神。以前送来的鹧鸪也?这?样,所以我就直接拎去了水井边。”
晏同?殊又问:“鹧鸪周围有什么东西吗?例如地?上有呕吐的汤水。”
周萍竭力回忆:“不记得了,放鹧鸪的地?方还有别的鸡鸭,经常有脏东西。而且奴婢拎鹧鸪的时候,风荷姑娘催得紧,奴婢一边搭话,一边拎着鹧鸪就走,压根人没?留意。”
钩吻中毒到后期,呈现的症状是肌肉松软,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确实像没?精神,软趴趴的样子。
如果说这?个时候,鹧鸪就已经中毒了,那么用有毒的鹧鸪熬成汤,再让宁渊服下,宁渊也?会中毒。
但?问题是,厨娘被?人催促,没?来得及留意,证词很模糊。
晏同?殊凝眉追问:“你清理鹧鸪时,可曾离开?”
周萍摇头?:“当时风荷姑娘一直催,奴婢哪有时间离开?给?鹧鸪放血、褪毛、掏净内脏后,便送进厨房了。”
晏同?殊又看向风荷:“你作何催那么紧?”
风荷面色坦然:“晏大人,奴婢和澹台姨娘来的时候,远远地?瞧见那鹧鸪蔫巴巴的。姨娘说,这?些猎户都是粗人,指不定抓的时候,让这?鹧鸪受了什么伤。让奴婢催一催厨娘,别等鹧鸪死?了,还没?杀。到时候熬出汤来,世子不喝。白费一番心意。”
似乎逻辑没?什么问题。
晏同?殊看向澹台明珠,澹台明珠垂了垂眸子:“我也?不知怎么说不如我做给?晏大人看。”
澹台明珠让人取了一只鸡过来,假作鹧鸪。
风荷将她的袖子挽起来。
她熟练地?将鸡啪地?一声扔菜板上,她手受过伤,拿不了重的菜刀,因而用的是一把特质的轻便小菜刀。她沿着鹧鸪的骨架,将肉完整地?片下来,留出骨头?。
周萍接过骨头?,用重菜刀剁成几块。
澹台明珠于每片肉上铺满姜块以祛腥,又将骨块与姜片洗净,入锅焯水沥干,添入太子参、芡实、莲子、茯苓、山药等物,加水慢熬。
待汤底熬成,滤出骨渣弃去,再下入片好的鸡肉烫熟,放入蜜枣。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碗浓郁醇香的汤便成了。
鹧鸪肉嫩,这?样做出来的肉保留了鹧鸪最鲜的味道,汤汁又浓郁,是行家吃法。
醇厚的香味一出来,刑部尚书略微咽了咽唾沫。
早听说这宁世子纳的姨娘厨艺一绝,他只当这?是众人给?宁世子面子,发出的吹捧之?言,没?想到竟当真手艺了得。一碗简单的鸡汤竟做得如此美味,若是换成更鲜嫩的鹧鸪,怕是要?香掉牙。
晏同?殊沉吟片刻,问澹台明珠:“过程中……中间没?离手或假他人之?手?”
澹台明珠摇头?:“我自小喜欢做菜,做菜时总是格外专注,不喜人打扰。然后我就端给?了世子,世子服用后,我将剩下的汤肉交给?风荷,风荷倒入了泔水桶。”
说完,她看向豫国伯,豫国伯颔首道:“明珠在府里的时候也?经常给?我和夫人做菜。她做事?确然专注,不喜人打扰,府中上下都知道她的规矩。”
晏同?殊指出其中的矛盾点:“刚才说,府里每日睡觉前,下人都要?清理一次垃圾。但风荷是在戌时过半时倒的汤肉,泔水桶里为什么还能找到?“
“这?个……”周萍上前一步,弱弱道:“其实,是因为这?些汤肉,奴婢们舍不得倒。”
她怕主家责罚,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主子们吃的都是好东西,他们吃不下,不要?了,但?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舍不得扔。那倒鹧鸪肉的泔水桶,其实是我们专门留的干净的桶,专门用来装主子们吃剩的肉啊,点?心啊之?类的。
我们不会当着主子的面就将东西带走,一般会在第二天,确认主子不会再问了,将那桶里的东西拿到外面分一分,带回各家给?家里人吃。不瞒晏大人,奴婢家里十?几口人,确实挺缺吃的。”
晏同?殊恍然大悟,难怪从泔水桶里找出来的鹧鸪肉那么干净。
不过这?样看的话,下毒的可能就只有两种了,一澹台明珠在做菜时下毒,二,有人提前给?鹧鸪下毒了。
钩吻中毒发作很快,一般几分钟就起效,一个小时内进入中期,四肢麻木,肌肉震颤的阶段,若是提前下毒,从猎户送鹧鸪过来,到鹧鸪被?杀死?中间两个时辰,鹧鸪应当早就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活着。
等等——
“你说,你们会吃主子剩下的东西?”晏同?殊赫然问道。
周萍点?头?:“奴婢们只是捡主子不要?的,不是故意贪墨府里的东西。”
“这?不是重点?。”晏同?殊眸光一凛,“那宁世子晚膳剩下的东西呢?”
周萍头?头?垂得更低:“世子吃的都是好东西,奴婢们等到夜宵时间,确定不会有人要?了,厨房的人便分来吃了。”
那就确认晚膳无毒了。
慎重起见,晏同?殊决定再确认一遍:“猎户将鹧鸪送来的时候,精神如何?”
周萍说到这?就气,她伸出自己的手,语带愤懑:“那鹧鸪活泼乱跳,拼命挣扎,还啄了奴婢一下,把奴婢手都啄出血了。猎户王亮还赔不是,说今日捕了两只,卖另一只时遇着个怪人,惊了这?只,才这?般凶悍。奴婢心里带气,这?才狠狠地?将它掷在了鸡窝里。”
所以,鹧鸪送来的时候是没?中毒的,很精神,在院中放了两个时辰后才精神萎靡,是在院子里是被?人下毒?
凶手是豫国伯府内的人?
晏同?殊继续盘问:“今天小厨房除了你们,还有外人到过小厨房后院吗?”
周萍和小厨房内的另外两人齐齐摇头?。
没?有外人,那是内部人员下毒?
晏同?殊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大家的表情都很无辜,都表现得像完全没?参与其中一样。
晏同?殊又问:“澹台姨娘今天来过厨房吗?”
周萍:“做鹧鸪前来的,做完汤,端着便走了。”
晏同?殊:“风荷呢?”
周萍:“中间来了一趟,问奴婢鹧鸪送来了吗?奴婢说送来了,远远地?指给?她看了一下,风荷姑娘便回去回消息了。”
这?时衙役来报:“晏大人,我们找到了鹧鸪的内脏和羽毛。张大人已经让人去抓老鼠了。”
晏同?殊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现在就看内脏结果了。
内脏是厨娘挖出来扔掉的,如果内脏有毒,说明毒不是澹台明珠做菜时下的,而是早就已经下在鹧鸪体内。
如果内脏无毒,那就说明鹧鸪在死?的时候,还没?有中毒,毒只能是做菜时下进去的。
衙役靠近晏同?殊,压低声音道:“晏大人,我们还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宁世子今日熬药剩下的药渣。仵作正在化验有无问题。”
晏同?殊微一点?头?,和众人返回前厅。
张究已经恭候在此,他脚下跪着一人,那人长约五尺有余,脚蹬一双破旧布鞋,衣服是黑灰色的交领短衫,腰间悬着一些钉针和麻线。
晏同?殊走近,绕到这?人前方,方才认出,这?人就是当初摘樱桃时撞见的那个钉鞋匠。
晏同?殊坐下后,张究躬身禀道:“晏大人,下官审问了府内家丁丫鬟,询问有没?有人是跛脚。豫国伯府中只有两人是跛脚,一人前日因祖父丧事?归乡,回家奔丧去了。还有一人,便是此人。”
张究指着那瑟缩着脖颈的钉鞋匠:“此人名澹台福,原是运州的一名钉鞋匠,也?是澹台姨娘的二叔。澹台姨娘的父亲,澹台三刀死?后,官府命其为澹台姨娘监护之?人,并接管澹台家产业。澹台福好赌,刚接手产业就逼死?发妻,赶走儿子儿媳。之?后仅耗费三年?,就将澹台家的酒楼亏本?变卖,并欠下高额赌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