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用庆娘子给她的一百两银子, 买了两个豪华棺木和?寿衣。
她将陈嗣真的尸体领回家?后?,给陈嗣真换上了干净的寿衣, 放进了棺材中?,又自己换上了漂亮的寿衣,在晚上上吊自尽了。
她找了代?写书信的老师傅帮她写了遗书,并?将买棺木剩下的钱全都留下了,言明,谁帮她和?陈嗣真下葬,这些钱就给谁。
晏同殊听到消息的时候,唏嘘不已。
陈阿婆是?没勇气回江州了。
儿子死了,儿媳妇和?两个孩子不认她,她身体又不好, 在京城没有认识的人?。她没有亲人?,即便拿着钱,也很容易被人?骗光抢光。
这个时代?, 什么都落后?, 要想好好活下去, 需要人?情关系的相互帮衬, 相互支撑。
陈阿婆要想多活几年只?能回江州。
但是?, 陈嗣真是?靠宗族托举才?能读书的。
宗族筹钱托举你, 是?指望着你能出人?头地,回馈族里,带着全族阶级跃升,不是?让你一个人?飞黄腾达,独享富贵。
陈嗣真甚至承诺过,会回乡修建私塾,供养同族少年免费读书。
但是?, 现在全族的人?都知?道陈嗣真背信弃义了。
陈阿婆回江州,必然面对全族的怒火,她不敢回江州,不敢面对全族的指指点点,更没有勇气面对未知?的,没有人?照顾的老年生?活,只?能自尽。
“唉。”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让人?将陈阿婆和?陈嗣真安葬了。
……
晏府。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棱,如纱般飘落在桌上的琉璃花瓶上。
晏夫人?手里把玩着一串辣阳绿的翡翠手串。
片刻后?,晏良玉走了进来,她恭敬行礼:“母亲。”
晏夫人?招招手:“走近一点,挨着我坐。”
晏良玉颔首:“是?。”
她上前几步,轻轻落座。
晏夫人?打量着晏良玉,这丫头,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光,温柔得恰似一幅水墨江南画,性格也是?如长相一般的温软柔和?,但过于温柔的反面,就是?优柔。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而晏良容,性格过分刚硬,强势,执拗。
有时候,晏夫人?真希望两个女儿的性格能中?和?一下。
晏夫人?温声开口道:“良玉,你大哥在这次驸马一案中?处理?得当,也算是?在开封府站稳了脚根。你是?母亲的女儿,是?你大哥的妹妹,只?要你愿意,即便咱们光明正大,敲锣打鼓地去周家?退婚,以后?也不会有人?因此轻视你的婚事。
母亲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大哥今日临出门也和?我提了。前不久她病了,没办法,但现在她病情已经好了,若你同意,她明儿个就去周家?退婚。”
晏良玉唇瓣紧抿,晏夫人?以为她仍有顾虑,再度说道:“你别怕影响晏家?。他周家?从来都影响不了晏家?。母亲和?你大哥之所?以对他们一再忍让,是?怕影响你的名声和?婚事。而如今,这层顾虑已不必有了。
这汴京好男儿多的是?,退婚后?,母亲多寻些媒人?,多安排些活动,你多相看相看,若有相中?的,尽管来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你现在就放心地告诉母亲,你的真实想法。”
字字句句,皆是?毫不保留的疼惜。
晏良玉眼眶一热:“母亲,对不起,是?女儿不好,一再让你受委屈。”
晏夫人?握住她的手:“傻孩子,不是?你的错。”
晏良玉忽然起身跪下,伏在晏夫人?膝盖上:“可是?母亲,我不想退婚。”
晏夫人?怔然。
晏良玉哭着说:“母亲,我不甘心就这么退婚。”
晏夫人?叹了一口气,抬手擦着晏良玉脸上的泪水:“傻孩子,这世间万事万物没有你自己的幸福重要。不要为了一时意气,一时仇怨,耽误自己的幸福。”
晏良玉含着泪摇头:“母亲,我不是?因为这些不甘心,也不是?为了报复。”
怕晏夫人?继续误会,晏良玉赶紧说道:“母亲,前些日子,周正询来了晏府,在门口拦住大哥,让大哥举荐他为司录参军。大哥问他他在想什么。”
晏良玉声音渐轻,如自语般,“其?实这也是?女儿心底最大的疑问。这些年,我一直听到的都是?周夫人?在想什么,要什么,周大人?在想什么,要什么。周家?又有多少顾虑,有多少不得已。
可是?,他呢?他隐藏在一切后?面,看不清黑白?,分不明真伪。母亲,我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发泄。
我想换位,由我们晏家?换到周家?的位置,我换到他的位置,彻底将自己变成周家当时处境的一份子,利用婚约激他,激周家?,暴露他最真实的想法,最真实的一面。”
说着说着,晏良玉泪光中泛起一丝执着的清亮:“我想,若有一天,女儿真懂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模样最真实的底色……这份不甘,这份执念,大约也就散了。”
晏良玉说到深处,几近哽咽。
晏夫人抚摸着她的脸。
这孩子,瞧着温柔也是?倔的。
是?啊,不倔,当初怎么会私奔,不倔,又怎么会将一份感情坚持四年。
“傻孩子。”晏夫人?无奈又心疼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想弄个清楚,那母亲就陪你弄明白?。不过良玉,这世道对女子比对男子苛刻。周正询年龄大了,说个比他年轻四五岁的清白?姑娘,没有什么问题。
但你是?女子,若是?你年龄大了,就很难找到同龄合适且家?境好的男子了。你想化去心中?执念,母亲应你。但你也要应母亲,不管有没有弄明白?,年后?必须退婚。”
晏良玉用力点头:“是?,母亲。”
……
下午酉时,晏同殊走出开封府,感动得快哭了。
第一,早上不用三四点起床上早朝。
第二,经过她的优化改革,终于!她终于,在下午五点过一丢丢,完成工作,下班了!
“珍珠,金宝!”
晏同殊激动宣布:“走,咱们去逛街。”
她好久好久没逛过街了。
晏同殊许久没有放松过了,珍珠金宝也不例外,两个人?清脆地应道:“是?!”
晏同殊在马车上换下了官服,带着珍珠金宝招摇过市,从街头吃到街尾。
中?间顺便还看了一场斗鸡。
三个人?只?下了一个铜板的赌注,疯狂给白?毛战斗鸡加油,硬生?生?喊出了一百两的气势,最后?收获两个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三个人?一人?两颗,分着吃。
三个人?这么一圈逛下来,全都吃饱了。
但,哪怕是?吃饱了,好不容易下班这么早,晏同殊也不想回府,拉着珍珠金宝去看别人?耍杂耍。
那帮杂耍人?,不高,但身体很敦实,头顶一根十?几米长的竹竿,竹竿顶端单腿站着一个小孩,小孩头顶着两个瓷碗,勾着的脚,脚尖上也挂着一个。
他抬脚,把脚尖上的碗,往上一抛。
碗稳稳地重叠在了头上。
“好!”
晏同殊跟着众人?喝彩。
这时,负责要赏钱的人?就围着一圈讨赏,晏同殊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对方反拿着的锣上。
那边表演的人?见大家?很热情,打赏很多,又抛了一个碗。
珍珠和?金宝看得蹦蹦跳跳,一个劲儿地喝彩。
等看完表演,三个人?还意犹未尽。
晏同殊和?珍珠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点头:“没错,还想看。”
“那去鼎升班啊。”
那边扛着糖葫芦的中?年男人?乐呵呵地说:“鼎升班可是?最有名的杂耍戏班子。好不容易来一回汴京呢。”
“是?吗?”晏同殊爱玩爱闹,一下来了兴趣:“鼎升班很厉害吗?他们在哪儿表演?”
男人?笑道:“鼎升班那可不是?一般厉害,他们有三大绝活,弄枪,口技,禽戏。弄枪,那长枪杆顶在额头上,稳得哟。再在枪尖挂上铜锣,转起来时铜锣叮当作响,枪杆却纹丝不动,还有口技,一个人?就能造出一百个人?的动静,什么千军万马,牛鬼蛇神,床边夜话,一溜一溜的。禽戏就更别提了,猴子,白?鹤,蛇,你想看什么没有。”
哇!
光是?听这番形容,晏同殊那颗激动的心就按捺不住了。
不行,她一定要去看。
晏同殊双手合十?:“快说快说,他们在哪儿表演?”
男人?哈哈大笑:“北场口啊,整个汴京都知?道。小兄弟,你怎么消息这么闭塞?”
晏同殊扁嘴。
那能怪她吗?
每天光签公文就签得头晕脑胀,下班时都快宵禁了。
这还是?本?朝夜市发达,宵禁比较晚,要是?换了别的朝代?……不对啊,换了别的朝代?,那她不早就在宵禁前回家?了吗?
晏同殊谢过男人?,买了三串糖葫芦,留作夜宵,带着珍珠金宝去北场口。
到了,她才?知?道,鼎升班刚到汴京两天,要三天后?才?开始正式表演,现在只?卖票。
晏同殊赶紧排队买票。
买票的队伍很长,排了许久,久到留作夜宵的糖葫芦都吃完了,才?排到他们三人?。
晏同殊看向卖票的人?:“小哥,前三排的座位,三个。”
小哥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位少爷,咱这票紧俏,后?面三场前五排的票都卖完了。”
“啊?”晏同殊失落极了。
小哥问道:“那……您看,第八排左三五七,可以吗?”
观众席的座位是?单双号分开排的,左三五七就是?左边连着的三个座位。
晏同殊问:“没有更好一些的位置吗?”
小哥:“抱歉啊,都卖完了。”
那没办法了,晏同殊只?好买了角落里的三张票。
唉。
晏同殊唉声叹气,这么远又这么偏的位置,估计都看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