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 祝明璃下意识朝这边看来。
二人视线相撞,她脸上露出难得的怔忡,甚至连旁边有人跟她说话, 她都无法做出反应。
“祝娘子, 祝娘子?”旁人连唤几声, 才将她的神魂拉了回来。
祝明璃知道, 沈令衡若参军,定是要往最凶最险的地方去。但她没想到,刚到陇右便遇上了战事,更没想到,竟真的在这里见到了他。
即便此刻他满脸血污, 身上也尽是泥泞, 穿着臃肿而狼狈,可那个眼神, 她绝不会认错。
她收回心神, 对旁边人道了声“失陪”,抬腿朝沈令衡的方向迈去。
沈令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自己此刻很是狼狈, 当初那般固执己见, 离家投军, 如今相见却这般模样……
再加上本就恍惚, 见到挂念至极的叔母, 更是生出强烈的近乡情怯之感。
见他后退,祝明璃心里微微一顿。
可是不想相认?毕竟他隐瞒身份从小兵做起的,若此刻暴露了身份, 与自己牵扯起来,将来便是立了功,旁人也会说他是靠了这层关系。
她忽然就明白了做父母的心。怕不给他扶持, 他受苦受罪,又怕给他扶持过多,让他显不出自己的能力。怎么做都是两难。
可下一刻,她察觉了沈令衡后退时脚步的异样——有些跛脚。
那些敏感、犹豫,瞬间全散了,她大步朝他走过去。
见叔母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沈令衡这才猛然清醒了,这不是梦!
而旁边友人脑子里也乱成一团。祝娘子怎么从长安到这儿来了?打扮还变了那么多。又为何会建护理队?疑问太多,让他完全没法把面前这位娘子和当初马球场上那个行止有度、洒脱大方的贵妇联系在一起。
待到祝明璃走过来,大家的注意力才落到这两个落单的小兵身上。
他们身上裹满了血污,虽然多半不是自己的,但看上去还是很狼狈,可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应该也不至于太严重。
有人以为是护理队没尽到职责,连忙朝这边赶来,要么想问情况,要么想赶人,让他们不要惊扰祝娘子。
祝明璃却快人一步,在沈令衡想要落荒而逃之前,伸手拦住了他。
这些日子,他大约是吃得不好,又或许是长大了抽条,五官显得更硬朗、锋利了些。
祝明璃发觉,他现在已和沈绩差不多高了。
她拦住他,却不敢用力,怕他身上哪儿有伤,碰着疼。
沈令衡无法动作,只能低头看着叔母,讷讷的,也不知道叫人。
一和她的眼神对上,热泪便一颗一颗往下掉,狼狈得很,没出息。
此时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祝明璃没有认出沈令衡旁的长安郎君,怕沈令衡隐姓埋名、摸爬滚打的工夫,因她一句话就功亏一篑,只是谨慎地道:“你的腿受伤了?别到处走动了,快让人给你包扎一下。如今你满身是血,伤处多了,也可能会麻木,不知哪里受了伤,得赶紧静下来,让护理员帮你检查检查。”
她的苦心,敏感的沈令衡怎能不知?
他连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应着,不敢再和祝明璃对视,害怕自己忍不住暴露,折损了叔母的好心。
旁人见他血呼呼的,说不定真有大伤,便也没有责怪他乱闯乱走,赶紧扶他在一旁坐下。
有几个兵将替他将外衣除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祝明璃就站在一旁,没有走动。
沈令衡被那些兵将围着,余光始终能看见那一角衣袂一直在那里等着,喉头又是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战场上受了再重的伤,吃了再多的苦,都没有哭过,怎么今日见了叔母,就什么都忍不住了?
沈令衡友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明白两人为何不相认,毕竟他们当初隐姓埋名,就是想凭自己本事挣军功。祝娘子果然一如当年那般敏慧体贴。
他也连忙围过去,和那些人一起查看沈令衡的伤口。
沈令衡腿上的伤很深,一刀下去几乎可见骨头。才经历拼杀,又来回搬运伤兵,他早已麻木,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直到护理队将他伤口处的布料剪开,才发现伤得这么重:“得马上清创包扎。”
不能在这里进行,要注意洁净,得去隔出来的小营帐里。
沈令衡只能被他们带走了。
这些护理员都是朔方培训出来的,在各个军营实习过,没什么大问题,祝明璃跟进去也帮不了太多,便让她们放手治疗。
自己也得做好本职工作,调度人手,抓紧战后疗伤的黄金时间。
没过多久,护理员出来了。
祝明璃抽出工夫,上前问:“怎么样?”
那护理员一愣,不知娘子为何格外关心这个伤兵,转念一想,大约是那伤兵主动走到娘子身边来的,娘子便上心了。
她一五一十地回答:“伤口虽然深,但都处理好了。这位郎君体格健壮,又很能忍痛,应该会恢复得很快。”
祝明璃点头,此时时间太宝贵了,二人各自散开忙活。
被包扎好的沈令衡想出来见叔母,却没有这个机会。
伤兵营的规矩不像从前那般松散,祝明璃带的人手一来,就立刻制定了严格规矩。
包扎治疗后,不能走动就是不能走动,分了一副拐棍让他杵着去休息,需要定时给他换药、检查伤口,最初几日还要检查是否高热,等稳定下来再缝合。
即便他再倔,即便是个队正,也得乖乖听话,该“住院”就得“住院”。
他被押走了,再怎么抗议都无效,只能见缝插针问护理员:“祝娘子是何时来陇右的,又是什么时候到的朔方?”
这话问得很是可疑,护理员瞥了他一眼:“问这个作甚?”
这一次沈绩并没有跟来,他是朔方大将,冬日将至,正值危险时候,他得守在那边,不能像平常那样随行陪着祝明璃四处奔走。
不过还是有一小队亲兵护送她过来,以保证她的安全。这些护理员们也从亲兵那里学了许多规矩,比如不能泄露主将的信息和行动。
因此面对沈令衡的询问,她们很是警惕。
沈令衡很是无奈,又不能说“我是你们娘子不成器的侄子,当初非要违抗家里意愿出来投军”,只能道:“我是长安人,家中有人在你们娘子手下做事。”
听他一口标准的官话,对方恍悟,再加上方才娘子格外关照地问了他一句,便犹豫着说了些祝明璃的信息,道:“娘子来陇右不久,主要是到各个营送护理队,和大将交涉。节度使那边已经去过了。”
沈令衡连忙问:“那你们娘子要在这里待多久?”
护理员摇摇头:“这便不知道了,一切全凭娘子安排。”
沈令衡觉得理所当然,却又有一丝失魂落魄。
叔母的脚步向来匆匆,她有太多事要忙,能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她,已是求之不得。
他只能盼着伤口快些好起来,再找机会见叔母。
一时之间有些后悔,当时大家都还没围过来的时候,他就不该那样愣愣地傻看着叔母,应当唤她一声才是。
被安排到营帐里住下,他即便毫无睡意,也必须在这里歇息。
看着营帐外忙碌救治的人群,沈令衡忍不住想,叔母现在在想什么呢?
祝明璃要想的事情很多:伤兵营的规划、人手的匹配度、大将的性情,往哪条路走才能把榷场路继续延伸……
除这些公务外,她也想打听令衡在军中的情形、这些年有没有受伤,可此刻目之所及全是受伤哀嚎的士兵,不能因私事耽搁,只能先投身于正事。
而沈令衡这边,之前撑了许久,如今包扎好了,力气卸了,这才感觉到痛。
这里的营帐都是临时搭建的,比较简陋,但干草铺得很厚,干净。衣裳也换了,方才还有杂兵进来,按护理队的要求将他身上的脏污擦了一遍,现在还算清爽。
加上喝了些汤药,迷迷糊糊的,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身边微小的声音吵醒。
他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半夜埋伏、偷袭,什么事都干过,对声音格外敏感,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绷紧肌肉,听到了极细微的脚步声和耳语声。
心里猛地一惊,坐起来便要去摸刀,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无刀具。这里也不是需要提心吊胆的地方,这是伤兵营。
睁眼环顾四周,简陋的伤兵营里此刻空荡荡的。白日里这里躺了些伤兵,陆陆续续都被接走“手术”了。
那么,营外的人是谁?
借着月光,他朝营帐口看去,便见到一双熟悉的身影。
沈令衡已不知是梦是真。
白日里还在遗憾自己嘴巴不争气,此刻他动作却比思绪跑得快,下意识唤了一声:“叔母。”
声音很低,干涩嘶哑。
那月光下的身影听到唤声,想也没想便朝这边过来,立刻将营帐旁的水壶拿起,倒了一碗水端到他面前:“喝点水。这边人手太忙,肯定不能细致照顾伤兵。哪里痛、哪里不舒服、渴了饿了,都要及时说。”
沈令衡呆呆地接过碗。
这碗显然是用了许久的,磕了两个角,但洗得很干净。
他咕嘟咕嘟一口咽下,差点呛咳,眼睛却一直盯着祝明璃。
祝明璃问:“怎么,痛?”
沈令衡连忙道:“当然不是,是叔母……”
叔母什么呢?他疑问太多了,最后只变成一句:“我不是在做梦吧?”
听这里的士卒说,人在战场上殒命时并不会太痛苦,因为弥留之际,眼前会见到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