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249章


    建水车、修渠、开垦农田, 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祝明璃花了整整七日,日日往河堤上跑,总算将方案初步拟了出来。
    与徐县令商议妥当后, 按着自己的思路写了一份策划书, 遥遥寄往节度使处, 顺带问了一句:护理队若是训好了, 节度使打算如何推行?
    按照她估算,头一批去伤兵营的护理队,如今该有实操经验了,可以逐渐分派到各处军营去。
    她自然盼着护理队推得越广越好,这不单是功绩的事, 更是性命攸关。
    护理队推得越广, 那些底层士卒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这是她来朔方的意义所在。
    等待节度使回信的日子里, 祝明璃又一头扎进县衙的勤务里头。
    榷场那边地点已定, 沈绩便带着军队扎营过去,后续的大部队也陆续到了, 残兵弱将跟着帮忙做些活计, 扎营、修宅, 都得着手安排。
    宿舍的修建要仔细考量, 榷场一旦建起来, 交易之处便要设置像现代那样的警署,对屋舍的要求也严些,得预先规划妥当, 免得日后拓展时碍手碍脚。
    县衙这帮人,虽说有心表现,可在土建上头实在没什么经验, 倒不如那些见多识广的匠人能拿主意。
    祝明璃结束了实地考察,便日日伏在案前,琢磨方案、画图纸。
    徐县令觉得自己在一旁听着,也插不上什么嘴,索性回到自己该忙的活儿上,把修路的人手先规划出来。
    夏日将至,农闲时分,要服劳役,人口得用上。不能因为百姓苦,就把这服役的规矩废了。路没人修,田没人开垦,地方便发展不起来,这道理他懂。
    屋舍还没开建,祝明璃的人便只能在县衙里挤着。
    起初,县衙的大小官吏颇有些不习惯,甚至暗地里嘀咕,公堂之地,来来往往这些闲杂人等,未免有失体统。
    可没过几日,他们便发觉这一群人入住之后井井有条,把县衙上下打扫得焕然一新,连厨房的活都包揽了。
    祝明璃的手下做大锅饭最是在行,做这么多人的也是做,便索性把衙门里的一并做了,于是衙门里的人一个个眉开眼笑,再也没人说什么了。
    且朔方风大,衙门里总是落灰,这帮人手脚勤快,见着便顺手收拾了,又不坏规矩。他们住进来之后,倒觉得比从前还舒坦些。
    渐渐地,大家发现办公的中心从前衙挪到了后衙。
    前衙虽也办公,可徐县令但凡有个什么问题,就会抱着一堆书卷往后衙跑。
    起初徐县令还觉得贸然闯入人家住处不妥,后来沈绩带着军队走了,祝娘子一个女眷住在那儿,似乎更不合适了。
    可几日过去,他便习以为常了,有事没事便往人家厢房里跑,请教这个、商量那个。
    偌大一个县衙,除了原本那班子官吏觉着有些奇怪,旁人都觉得稀松平常。
    除了会偷偷地在心里寻思,这个徐县令也太爱请教娘子了,又不是你老师。
    徐县令忙着安排人手、谋划实施,祝明璃忙着与人商议落地的方案、画图纸,还要与匠人们商量水车怎么造。
    那日在河堤上,她提点了阿八,阿八便一直琢磨着靠水力自转的水车。
    祝明璃拿出所谓“江南那边的图纸”,确实是残缺的,可那残缺的部分并不打紧,要紧的是她在里头改了几笔,悄悄往后面演进了一点。
    阿八对她有种近乎信仰的信任,她拿出图纸商议后,阿八半点不起疑,说什么都觉得有道理,一直顺着她的思路走。
    阿八本就是点亮了天赋的人才,两个人一通讨论,水车的雏形渐渐清晰起来。
    然后阿八便开始动手做,一卡壳,祝明璃便假装苦思冥想后点拨几句,提个改进的方向,就这么慢慢修改。
    做好模型后便是试验,就在县衙里用木排搭起水槽,从上头往下灌水,模拟黄河的冲击力。
    如此这般,半个月后,第一个小模型,终于转起来了。
    也就在这时候,节度使的回信到了。
    信里说,水车这事,若真能成,花多少钱都得做,毕竟功在千秋,不在一时。眼下战事稍歇,人手也足。
    再者就是护理队的事,阿月留在灵州培训,训好了便将护理队送进伤兵营,由冯眉娘考核,合格了便能上岗。
    如果真要训出很专业的护理本事,那得按现代大学的教学时长来,眼下顾不上。光是把环境弄干净、多消毒,也能大大减少伤亡,且包扎照看这些活,她们也做得,能减轻医师压力也是好事。
    明眼人都瞧得出有多大用处,节度使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护理队一合格,节度使便立马安排人手送她们去各处伤兵营,下一批便接着去实习培训,如此源源不断。
    祝明璃在信里提到护理队的安排,暗示想往河东、陇右推。
    节度使曾听沈绩提过,他家侄子投了军,应当不在朔方,大约是要避嫌,往陇右或河东去了。
    他以为祝明璃这么说,是存了一片长辈之心,却不知她还另有一层盘算。
    送护理队过去,便是送人情,那边的节度使就能在商道上行个方便,让她的商队过路时得些通融,自己也好占些红利。
    节度使的信,连着寄到沈府的一摞家书,一块送到了祝明璃手里。
    她先看完了节度使的信,确认他愿意全力支持,便立刻到前衙告诉徐县令:“成了,节度使那边同意了,可以动工修渠了。”
    徐县令激动得差点把笔摔了。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隔着好几层才够得着节度使,别说来朔方时,便是五年、十年任期满了,也未必能见节度使一面。
    如今有祝娘子从中搭桥,想做什么事,一封信过去,一封信回来,便妥了,这可真是太方便了。
    祝明璃这才拆开其余的信。
    首先是秀娘的信,里面说的是各处货栈和长安经营近况,因路途遥远,信到得慢,信里的事还是几个月前的。
    下一封是沈令仪的信。依旧贴心得很,虽已长大成人,却和当年没什么分别,絮絮叨叨,一封接一封,离不得叔母。
    接着是沈令文的信,也是三个月前从京城寄出的,讲了京城近况、书肆近况、国子监近况,又捎带说些他能瞧见的官场动向。
    接着便是祝源、祝清的信,和沈令文的信打包一同寄来的。
    信的开头少不得有些“思念吾妹”的话,说几句便老老实实交代公务,表态度。
    信上说,她走后,他们一点不敢懈怠,勤勤恳恳出书编书,如今严七娘的重心转到印坊和私事上头,他们便把编书的活儿全数接了过来。
    祝源还在信中交代,王音娘在太原那边的货栈也打理得妥当。
    总之,一切安好,只是思念甚深,不知何日能再见。
    祝明璃捏了捏信纸,祝源写了一大篇,洋洋洒洒,文采斐然,末了一页纸晕开了墨迹。想来是写着写着饮了些酒,落了几滴泪,把字洇了。
    这种情感丰沛的性子,可真是祝家人里的异类。
    她面上露出无奈的笑意,将信折好,妥帖地收在匣子里,仔细保存。
    从祝源的信里,她窥见一件要紧事,严七娘转去忙私事了。
    严七娘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拿“私事”作借口,必有考量,想来这“私事”不便与外人道。祝明璃隔着千里,却能猜到大约与公主有关。
    京城的风云,也该开始变化了。
    而且若是这一群人要寄信,严七娘肯定会一并寄来,此番没有,定是自有主张。
    她们之间,自有默契。
    亲友一切安好,京城面上风平浪静,便是最好的消息。
    两个好消息堆到心头,祝明璃面上刚露出笑意,一转头,就见阿八兴奋地闯进来:“娘子,娘子!做好了,做好了!您快来看看!”
    祝明璃面上笑意更深,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这是第三个好消息了。
    她大步迈开,跟着阿八去看那成功的模型。
    县衙院子里,大家围住一团,叽叽喳喳闹翻了天,连平日不往这凑的小吏也挤进了院子里。
    祝明璃走入院子的一霎那,恍然间有种走进了长安研讨会院子的感觉,真是人满为患。
    不过她无论去往哪儿,只要有人看见了她,便会自动让开一条道。
    阿八道:“让让!”
    有人叫“别挤!”,有人喊“真奇了!”,不过最终都化作一片“娘子。”
    祝明璃同阿八一起走近内圈,终于看到了缩小版的模型。
    这个模型此时已完全改进成了后世水车的模样,此时站在一旁的匠人学徒往木槽里灌水,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带起迷你模型转动。
    先前没有瞧见的人此刻终于看清楚了,纷纷惊呼:“难道真能汲河水上岸?”
    “这般模样,岂不是不需人来拉动了?”
    一片议论着,徐县令终于赶到。
    挤了进来,一眼便看出这水车的关窍,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恨不得把眼睛贴在模型上看,吩咐那学徒:“你再灌水。”
    学徒又舀了一瓢水,水流经“河堤”的瞬间,迷你水车再次转动,汲水上岸,浸湿了一大片泥土。
    徐县令几乎失声:“神工巧匠……”
    作为恶补多年实务知识的父母官,他比刚才凑热闹的人群更明白这个工具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产生晕眩感。
    “造,一定要造。”他喃喃自语道,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四周还有人在,连忙对祝明璃鞠躬,“祝娘子!某愿全力协助娘子造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