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248章


    祝明璃和沈绩二人用一日一夜的功夫, 把徐县令留下的那堆资料全部看完了。
    沈绩一边看,一边心里还在琢磨,这个徐县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有人抱着一大摞书丢在人家厢房里, 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他却不知徐县令有多纠结, 琢磨要不要去把东西拿回来。
    徐县令自己也觉得因为太激动失了分寸, 实在荒唐。
    就这么尴尬了一宿,第二日眼睛下头挂着两大个黑眼圈,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节度使派来的这位娘子让初来乍到的县令犯了愁。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这条龙是节度使派来的, 能耐也太强了些, 更别提还有一位军使带着精锐兵队在旁。
    而沈绩和祝明璃夫妻二人半点疲惫都没有,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等办公强度, 一大早, 县衙那些懒散的官吏还没清醒,后衙已经动起来了。
    这帮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客人, 精神抖擞地开始迎接灿烂的朝阳。
    今日要去考察水源, 少不得要带些人马在旁守护, 车马要足, 粮草要足, 还要带上各种匠人。
    祝明璃现学现卖,恶补了一通水利知识,带上尺绳等工具, 准备去就地测量。
    准备出发时,见日头太大,不知从哪个箱笼里翻出一顶草帽戴上, 一看便是准备在日头底下大干一场。
    她要出行,沈绩自然随行。
    无论是维护她的安全,还是作为节度使派来辅佐政务的军使,他都该带着亲兵在四周护卫。
    徐县令出行自然也带上一帮官吏,队伍便壮大了起来。
    不过看到这一行正规军的行头,还是着实让徐县令惊了一把。
    怎么说呢?大家本都老老实实地穷着,突然来了一队装备精良的基建队伍,多少衬得他们有些灰头土脸。
    好在这些人都是朴素做派,祝明璃今日特意换了方便行动的胡服,颜色素净,戴着草帽,头上半点首饰也无,清爽利落。
    她一边走一边嘱咐匠人今日要做些什么,又与他们商议着水车的想法。
    见了徐县令,还特别热情地打招呼:“徐县令昨夜歇得可好?”
    虽然一看他就没歇好,可祝明璃半点没有责怪他把东西甩下就跑的意思。
    徐县令连忙上前:“祝娘子,有劳了。昨日的书册,某疏忽大意落在了后衙,今日祝娘子去实地考察,某随行,有任何需要问的、需要去办的,请尽管吩咐。”
    又见沈绩带着亲兵在一旁,忙道:“沈军使,这一路还得辛苦您护卫。若是祝娘子定下建榷场之处,便要劳烦您拨营过去了。”
    沈绩道:“明白,我已与三娘说好了。”
    一行人终于动身出发,车队大大小小,派头十足。徐县令自己平日出城,从没有这般盛大。
    不过自打去岁来了之后,他抓农桑、清豪强、解救被强占为奴的百姓,春耕又事必躬亲,百姓对他的观感极好。
    这一路,前面有沈绩开道,百姓都探头探脑,不敢说话。可瞧见中间有徐县令,脸上便洋溢出笑容,纷纷问候。
    祝明璃掀开车帘往外看,心知一个地方执政官做得好不好,从百姓最直接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不管做得好不好、有没有成效,至少徐县令在这上头是用心的。
    她面上也露出笑意,书肆这些年的“洗脑”没有白费,好歹影响了一些实务官。
    朔方地形复杂多变,地表破碎,山地、丘陵、河谷等多种地貌并存,山地多而平川少。
    黄土地貌并非绝对贫瘠,若依仗洮河、黄河及其支流兴修水利,土地易得灌溉之利,整片朔方的农业都能借此发展。
    可无论是官府懈怠,还是因地力尚可而显得引渠灌溉费时费力,又或是蕃汉杂处、百姓好勇喜猎,在农事水利上来说,都远远不如长安。
    水车的所有者多为商贾大富之家,故而这附近只有此时最为普遍的桔槔和辘轳,也就是在横木两端分别系上水桶和重物,利用杠杆原理汲水灌溉,费劲且效率低。
    此时江南一带已有筒车出现,但只能用人力旋转。再过几十上百年,才会出现利用水力转动的筒车,与明代使用的筒车基本一致。
    筒车利用河水动力驱动,日夜不息,一天一夜,可灌田百亩,完美解决了黄河两岸水低地高、无法开渠的困境。
    有这样高效的水利工具,花再多人力物力都是值得的。
    别的不说,这一带的风景是极好的。
    快要靠近黄河支流时,便已感受到那破天的气势,配以广阔的河滩景象,一时之间只觉心境开阔。
    干燥的风吹起祝明璃的裙摆,衣袖噗噗作响,头顶烈日将河水照得犹如流动的碎金。
    祝明璃看着虽是旁支却奔腾汹涌的旁支,心想:这水车,一定要建。
    不只在鸣沙县建,还要在沿黄河两岸和上下游诸滩设置水车,以灌田亩园圃。
    坡降缓的地方设水车,比降大、流速快的地方设水车、水磨,条件简直得天独厚!
    徐县令又引他们往前走了一段,指着一片瞧着有些破落、但仍能看出昔日豪华的地方,道:“这之前是豪强的宅子。他们欺压百姓,丧尽天良,已按律斩首。田分给了那些被占为奴的百姓,被掳为妾的妇人,宅子却空了下来,要等京城那边处置。”
    像这种恶性案件,又涉及斩首,得大理寺批复,先把人斩了以安民愤,其余东西得慢慢走流程了。
    不过大理寺鞭长莫及,无论怎么处置宅子,最后还得看县衙怎么做。
    徐县令这个胆子还是有的:“我左思右想,既然要建榷场,不如从这一片开始建起,地方好,又有现成的宅子。既然推翻重建浪费,不如改换一新。”
    祝明璃想起了昨日卷宗里的案子,看了看这地势,道:“榷场还是不要建在这边的好。”她顺着指向隐约可见的河堤,“我觉得这里得修水车、引渠水。”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可在西北这片,水利开发远远不足,远不到及格线。最重要的一点,是官府本身不够重视,百姓也懈怠。
    祝明璃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所有人都跟着她的身影移动。沈绩带着亲兵也下了马,牵着马往河堤那边走。
    “水利关系民生最为远大,不可因牧民多而废弃农事,也不可畏难苟安,浪费地利。”这附近有些吊杆,显然是之前那豪强所修。如今田分给了百姓,可吊杆维护起来很费力气,也有些年久失修了。
    祝明璃唤来阿八:“你可能看懂这吊杆如何做?”
    阿八点头:“在长安也见过。”
    她的意思便是能明白原理,那祝明璃接下来讲水车便更容易了。
    她道:“江南有一种水车,是这般模样的。”
    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蹲在地上开始画图。
    她一个身份贵重的人,又是人群的中心,大家自然都觉得她风度翩翩,可她就这么随地一蹲,拿着石子作画。
    阿八却习以为常,也跟着蹲了下去,两人就这么蹲在地上研究水车原理,犹如两小儿般。
    众人见她知晓江南水车模样,却没有一人怀疑。
    对徐县令而言,她是书肆东家,天南地北的事都在文萃报上登过,见多识广、人脉广,知道这个不足为奇;对阿八而言,娘子什么都知道,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沈绩而言,三娘幼时随祝翁游历,知道些江南水车也很正常,且她一向聪慧,看一眼便能明白大概怎么做。
    所以祝明璃画出水车之后,众人纷纷围了上来,惊叹不已,有人说:“若是造出来岂不是要很大?”
    又有人说:“还得要石匠。”
    这些都说到点子上了。
    祝明璃道:“水车制造机巧,工序多,花用大。不仅需要石匠、木工,还需开沟修渠,动辄百金、千金。”
    这一开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徐县令更是吓得一个激灵,他一个下县县令,刚接手不久,万般艰难,连粮税都得抠出来,什么百金千金,把他整个人抵上也换不来这么多钱。
    可祝明璃接着道:“花再多也得修。”
    她又蹲下去。阿八对那原理已一知半解,如今只要有图纸,她便可着手研究。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给她最原始的图纸,她要接近明代那种可自动灌溉的水车。这样的水车修起来,只要挖渠够多、引水够多,把这一片能灌溉的川地都浇上,粮食收成上来了,花再多都值得。
    况且她要在鸣沙县停留,会组织匠人的培训。
    只要匠人能出师,不一定是阿八这种天赋异禀的,便是普通匠人,后续维护便有得力人手。
    哪怕她离开了,也能生生不息。
    百姓不是傻子,官府更不是傻子,只要对粮食收成有益,他们一算,发现收益大于消耗,便会一直做下去。
    起步阶段,至少官府是要掏钱的。
    节度使既然愿意把银子拨给她,说明是有富余的。她现在只需做出一个小模型,说服节度使和官府大力支持,便可推进下去。
    她并不因刚才的惊人言语而停步,接着道:“可这里与江南不一样,此地不产竹子,只能用榆、槐、柳木取代;二是黄河水深岸高,必须做成巨轮。”
    一边说一边提起石子改动,按着原理往明代水车的方向改,只提出一个思路,手上便停了,嘴却没停:“这般庞然大物,但也比不上汹涌的河水,怕是冲起来都能旋转。”
    若水流冲击不足,便要开掘深坑,镶砌硬石,增强冲击。
    到这一步,大家都不太跟得上她的节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