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朔方之后,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正经开这样大的会议,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在长安初创业的时候。
只是如今各人分管的摊子铺得大了许多, 护理队再不是小打小闹地招二十个人。一旦见了成效, 往外一推, 河东、陇右都能瞧见, 护理队便可引过去,伤员活命的几率便能多几分。
作坊那边的管理也不能落下,她准备让作坊慢慢转个方向,除了眼下这些活计,还得做些榷场开起来后商队用得上的物件。皮制品便是其一, 这地方成本低, 商路打通后,运到中原卖也划算。
当然, 最要紧的还是把畜牧业做起来。先前她的心思都在伤兵营, 如今腾出手来,该好好顾顾这一头了。农业是根基, 畜牧业也少不得, 它对农业、手工业、交通运输业、军事发展都至关重要。
等榷场建起来, 与西域互通往来, 畜种也能引进改良。“既杂胡种, 国马益壮”,借着这个节点,畜牧业的发展便能飞跃。
这地方的牧民沿袭着前代传下的法子, 又与周边各族相互交流,在养马、养羊、养牦牛上已是相当不错。
可家畜家禽却没那么普遍,到底是要粮食养的。品种的选取上, 鹅耐寒,如今价也贵,好品种的鹅还能拿去斗鹅,不能用寻常粮价肉价来算。散养的鹅能吃牧草,这儿别的东西没有,天然的牧场却多得是。所以只要防着疫病,科学养殖,回报可不小。
还有北方常见的柴鸡,适合水源处生长的鸭,都能养起来。
养殖方面,祝明璃虽有阿月这个好帮手,却总忍不住想起令姝。
这孩子到现在还没个信回来,令仪倒是在不久前来了信,她那时还在伤兵营,没有立刻收到,回来才由卫兵递上。
信里是惯常的报平安,说到了哪儿、做了些什么,十分细致入微。令姝和令仪性子截然相反,一撒出去便如鸟归山林,也不知溜达到何处了。
会开了许久,各人的任务,祝明璃一一分派得仔细。手下人早在长安便习惯了这套,都拿小本子记着。
轮到最后安排阿八,祝明璃倒有些犯愁。
夏季转眼就到,田间管理更得用心,祝明璃打算让阿八做水车,引黄河水来灌溉,这是个大工程。
水车的图纸,她自然能兑换出来。可自打长安起,她便不断往外掏图纸,起初还能说是从阿翁的笔记里翻出来的,如今到了朔方,再用这由头,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往后还有秋日磨谷的风车,总得装一装,她便只简单嘱咐阿八几句:“还是继续教匠人做农具,往后到了别处,这手艺也不能停。不过我想着此地干旱,夏日炎热,得做水车引水灌溉。”
阿八道:“我与匠人们闲话时也聊起过,长安虽有水车,到底不如江南多,这边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地方技术之落后,可见一斑。据可靠记载,要一直到明朝,才有本地官员引水车进来。黄河从这儿过,除了传统的龙骨水车,元代出现的高转筒车也很适用,水流自引,日夜不歇,源源不断,落差大的地方正合适。
这水车自然要做,可做成什么样,能不能成,得慢慢试。
“先做个小模样的,看能不能把水提上来,再集众人之力,做大的用于岸边。”
阿八到底没做过水车,心里没底,问:“从何处下手?”
祝明璃便道:“我先去寻些南边水车的图纸来,具体怎么弄,咱们再商议,也和官作坊的匠人们合计合计。”
到时候兑换了图纸,托词说是从南方寻来的图样,改得与宋代的水车相近,不算太先进,却足够让匠人们顺着这路子摸索下去。
实在没能点拨成功,再把完整的图纸拿出来。
手下的事安排妥了,旁的事还多着呢。
这一天下来,话说得口干舌燥,水喝了一壶又一壶。
明日还得去府衙,先问问农具推行的进度。这事一直在办,冬日也不会停,利国利民,不能断。
再就是畜牧,她得想法子推一推,即便官府不插手,她也能教百姓怎么养,等在榷场那边落了脚,附近的百姓也能跟着学。
横竖是要离开灵州的,走之前,总得把这些事都布置妥当,才能放心去榷场扎根。
与官员们议事,便更费周章了。
从大局到细处,从政策到执行,有人驳,有人争,一层层理下去,祝明璃还得摸清他们各处的管理路子才能插嘴,这会让开得着实头疼。
第二日,节度使也快马赶了回来。
军务那边收了尾,得与灵州府这边通个气,缺了的官位要补上,被查的人要上书商议着处置。
他在军营那边已与众人议定了拨多少兵给祝明璃,到了府衙,便是要敲定选哪块地、派哪些官员去辅佐,这些又得从头争起。
不过节度使一回来,大伙儿倒没那么啰嗦了。
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儒将,见人绕弯子便不耐烦,直接问:“这么好的事,你们推三阻四的,是不想让朔方好,还是不信我?”直把人吓得哆嗦。
祝明璃倒欣赏他这脾气,在长安可没这般爽利的法子。
府衙里进度虽慢,旁的地方却快。
祝明璃进城时随口说了句招护理队的事,还没等作坊正式宣告招人,消息已传开了。一听是祝娘子亲口说的,大伙儿便知这事准了,先前错过、落选的,这回学聪明了,早早便来打听。
所以阿青回到作坊一宣布,门口立刻便排起了长队。
有了头一回的经验,这回挑人快了许多,护理队很快便定下来了。
只是这回要去的不单是灵州城附近的伤兵营,得往远处走,这倒劝退了一拨人,可更多人是为生计、为奔头,愿意背井离乡的,反正灵州城里也没多少家当值得牵挂。
培训便挪到庄子上统一做,一百来号人,分几批教,虽费工夫,却不比头一回那般费神,非得祝明璃亲自盯着。
学完了,送到伤兵营,有那些已攒了经验的老人带着上手,倒也稳妥。
只是这热火朝天的光景里,大家很快从阿青那儿得知,娘子要远行了。
好消息是,去的地方不远,总归还在朔方,且要在那边建更多作坊,招更多人做工。
众人一时很是不舍,觉着她还没在这边呆上多少日子,怎么就要走了,不免有些惶惶。
阿青便出来安抚:“娘子走了,作坊照常做工,酒精、伤药、羊毛衣,一样不能少。朔方要,旁的地方也要。”往后护理队推到陇右、河东,这些东西都是需求量很大的,是做人情,还是供军需换钱,全靠当局者的考量,总归供不应求,制造不能断。
作坊这边勉强安抚了,消息却传得更远。
百姓们听说她要走,一个个慌了神。好不容易盼着农具推开了,夏日里得闲还能去庄子学学田间管理,眼见着农事上有了主心骨,怎么就要走了?
作坊这边一时间涌来大批打听的,阿青只好站上高台,扬声对众人道:“各位放心,娘子虽走,田庄作坊都照旧,该留的人手,一个不会少。娘子在这边费的心血,也不会带走。大家想想,娘子去那边让县城好起来了,灵州还能差么?”
这话显然没能安抚住众人,有人急道:“娘子为何要去县城,在府城多好啊,节度使在这儿,府衙也在,娘子留下不好吗?”
阿青虽然管事的经验足,安抚人心却非她所长。
百姓们跟着娘子才觉着安心,可大部分人不会立刻跟过去,也想象不出一个县城富起来,能怎么带动别处。
一片喧闹中,阿青忽然想起娘子与阿八那番话,忙道:“娘子去那边,是修渠引水,要把黄河水引上岸来。大家想想,夏日里水渠一通,田地浇好了,日子不就都好过了?”
众人听了一愣,这偏远地方,还没人引过水车,官员也不曾想过费力引进南边匠人合力办这样的大事。
有人茫然地问:“当真能把水引上岸,得多大的水车?”
还有人叹道:“若是为了修渠灌溉,那便说得通了。”
果然如阿青所想,众人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可还是有人追问:“水车修好了,娘子还回来吗,修渠是不是又要服役?”
阿青答不上来,只道:“娘子心里有数的。”
这话总算让人安下心来,人群渐渐散了。
祝明璃那边,连着几日争论,从地理位置到主政官员,翻来覆去地辩。最后圈出两个县,两边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节度使被吵得头疼,最后拍板:“你们定不了,让三娘选!”、
祝明璃便凑到舆图前细看。
这两个县地理位置都不差,日后发展起来,定能连成一片,毕竟榷场的规模只会越扩越大。
问题是起步的头一步,若没走好,便谈不上日后,所以起头的地方至关重要。
其中一个县,人口不少,靠着黄河,算是中下县。可这几日听下来,这县从上到下,没一个得力的人。不好不坏地维持着,要大刀阔斧地做事,怕是帮不了她。
平白无故把人家的官撤了,换上得力人手,又说不过去,这便是他们吵了几日的缘由。
另一个县就差些,离灵州稍远一些,也没那么富庶。几十年前遭过战乱,元气大伤,如今正慢慢养着。
偏又遇上几任混日子的县令,耽误了不少时候,好在新来的这位,年富力强,一瞧便是想做事的。
众人望着她,等她开口。
祝明璃的手在舆图上游走,最后指了稍差的那个县:“这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