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242章


    在外面做康复的人不少, 听见祝明璃的话,个个激动不已,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伤兵营。
    于是等她与沈绩说完, 再折返回来时, 这喜乐的气氛已漫延到了各处营帐。
    大家都迫切想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从整顿伤兵营, 到护理队进驻,再到如今为他们分配活计,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尾营不比重伤区,气氛活络,祝明璃一进去, 众人便安静下来, 齐刷刷望着她。
    祝明璃目光扫过营帐,不少床位已经空了, 剩下的人面上也少了许多痛苦之色, 想来再过不久,便都要痊愈离开了。
    伤是好了, 可并非全须全尾。比如断了的指头长不回来, 握不了刀, 上不了阵。
    她开门见山:“想必诸位也听说了, 我今日来, 是为你们的将来做个安排。不过怎么安排,全看你们自己愿意。”
    众人屏息听着。
    她先说护理队的事:“伤兵营如今的情形,诸位都瞧见了, 护理队作用甚大,因此朔方各个营还要再招人,需要帮手, 洒扫、煮布、巡视,都是你们养伤时旁人为你们做过的事。往后旁人伤了,也要有人照看,这些活计,你们熟。”
    众人面上露出几分笑意,祝明璃以最轻松的口气描述这个活儿。上不了战场,耕田又短了力气,若能在伤兵营谋个差事,有口饭吃,还能照看同袍,心里也踏实。
    他们张了张嘴,却没出声。看娘子的意思,话还没说完。
    果然,祝明璃接着道:“除了护理队,作坊也要人。巡防、守仓储、上工做活,样样都缺人手。眼下作坊做的是伤药、酒精、羊毛衣,日后远不止这些。”
    她心里早有盘算,榷场一旦建起来,商队进了朔方,周边行当便会跟着兴旺。
    车马往来,要修车轴、换缰绳、补马鞍;商队行路,要干粮、药品,要熟皮子、冬衣。
    这些大的作坊,需要成本,需要技术,她得自己办,做“国营厂”。
    至于卖水、卖干粮、缝缝补补的零碎活计,留给百姓便是。
    众人听着却有些茫然。他们没有在灵州城作坊做过工,不知道那里头是什么光景,心里没底,比起这些陌生的营生,好似不如留在军营里打下手来得踏实。
    祝明璃看明白了,并不解释,又道:“农事上也缺人手。养羊放牧、养猪、养鸡,种药田,都要人。有些活儿不像寻常种田那样费力,但是得学,得精心侍弄。”
    众人有些不确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有诸位最拿手的,巡防,只是这回不是上战场,是在驿道上巡,保商旅、百姓平安。每处关卡还要有人查验文书、路引、记名号,给来往的人指路解惑。”就像后世各个交通地点都会有警员,兼着咨询的差事。当然,若是按卡在要道口驻扎来看,又有点像高速公路收费站。
    朔方的建设,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人,无论什么情况,总有合适的去处。便是眼下不合适,也能培训上岗。
    除了那些要手艺的活计,大多数事不过是熟能生巧,所以她打算在朔方办学堂,不是教人吟诗作赋考功名,是教人种田、做工、养牲口,这里需要匠人、农户、护士、手工业者。
    便先从这些将士下手,慢慢波及到百姓之中。
    该说的说完了,她止住话头。
    营帐里鸦雀无声,众人只愣愣望着她。
    祝明璃便补了几句:“诸位需好好想想,这是往后安身立命的营生,得挑自己合适的。不论选哪样,衣食住行有托底,总不会再艰难下去。”
    还是没人吭声。
    她转头看向检校病儿官,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等娘子走了,你们胡乱选一个,日后后悔可来不及。”
    沉默半晌,终于有人怯怯开口:“娘子,若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总不能一直养着个废人罢。”
    断指的人握不了刀,作坊里的活也干不了。巡防,少只手,怕也是做不得。种田更不必说,哪样不要手?
    祝明璃耐心道:“我们会有人教习。作坊里的活怎么干,巡防时该做什么,养猪种田也一样教。”
    “我手下那些人,你们也见过,有断臂的,有缺只眼的,有腿脚不便的,在长安时照样巡防。巡防不似上阵厮杀,要的是日日留心、查探、报信。若真有心想去,先别管合不合适,只管照着自己的心意来。能不能做,交给我们来定。便是真做不下来,往后路修通了,各处车马通达,换一处便是。”
    她一路从长安走来,见多了生计艰难的百姓,到了这儿,又见多了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士卒,只想尽自己所能,给每个人寻个安稳的去处。
    说完,营帐里仍有些发闷。
    她知道,是自己在这儿,他们不敢敞开了说。
    便点点头,指向身后的检校病儿官们:“想好了的,便来找他们记下,我这边还要再核一遍,不急着定。”
    说完便起身出去。
    刚出去,里头便轰地炸开了锅,闹哄哄的,却不再惊恐慌张的议论,语气多是惊奇与喜悦。
    祝明璃听着,心下稍安,抬脚往下一个营帐走。
    检校病儿官跟上来,犹豫道:“娘子,这消息方才我们都听过了,不如让我们去传话,您不必一个营一个营地走。”
    他们体恤她事忙,觉着这跑腿的活不该让她亲力亲为。
    祝明璃却摇头:“你们可还记得,我头一回来时,这里是什么光景?”
    几人一愣,点了点头。
    “那时我答应过他们,未来会安稳。如今我来说这些话,便是兑现这个承诺。”她有些直白地解释,“换成你们去传话,怕是不能让他们安心。”
    检校病儿官恍然大悟,也是,若是他们说要巡防什么的,这些人肯定会认为和行军打仗有关。便是许诺活计,他们说了,这些人不一定会信,至少不会如此热烈激动地讨论着日后。
    果然,走过几个营帐,众人面上的焦虑和疑惑便一点点化开了,露出一种夹杂着迷茫的期盼。
    检校病儿官跟在身后,心里头暗暗感叹,这话说来大逆不道,可娘子来这一趟,比将军、节度使来巡视,还要叫人安心。
    不过,眼下也只是安了心,真要推行下去,还得慢慢来。
    填志愿、做培训、分派岗位,样样要出细章程,急不得。
    一批批伤好,一批批安置,她不能事事盯着,只能总揽大局。
    这时候,便该她在长安的得力干将,管人力的喜娘来接手了。
    节度使那边选地方、推政策、挑官员,也要时日。
    她在营帐外等了一会儿,见里头议事还没散,便决定先回灵州。
    等节度使那边定了地方,她就要带上人马物资,去实地勘察、修基建、做培训、沟通官府。
    朔方不比长安,发展起来慢些,可她在长安攒下的家底厚,货栈这些年做下来,口碑极好,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认“甄”字招牌。
    已然成了信息网络,没有报纸,没有招商渠道,她的货栈便是最好的活广告。路过的商队,都能听上一耳朵。
    当然,最要紧的是自己的人先动起来,让自家商队先到朔方,接上西域的商路,再把货散到各处。
    从长安、洛阳到灵州的路,并不好走。
    朔方这边有节度使照应,可往东到河东、往南到陇右,便要请人通融了。
    这些大将虽是旧识,却不能张口便要拿人情,总得拿出真东西来换。
    这真东西,便是护理队。
    所以她得赶回去,把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
    等榷场建起来,护理队便能与各处往来,物资也活泛了。
    信也得马上写,商队接到信便启程,赶到朔方时,榷场正好落成。
    没办法与沈绩告知一声,却也算不得什么离别,毕竟只是回灵州,走得也不太远。
    祝明璃只给在场的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知会沈绩一声,便先与手下沟通妥当,回县衙收拾东西,往灵州城赶。
    她要做的事太多,耽搁不得。
    等沈绩出来,想与自家娘子商量后续时,才发现人早已走得没影了。
    他不由暗想,自己一路往上爬做了军使,结果除了战事吃紧时,日常还是没能比上三娘一样忙碌。
    *
    因提前去过军屯,这回返程便不必再绕路,祝明璃一路疾行,总算回了灵州城。
    这一来一回,耽搁的时日倒也不多,但行在路上时,便已觉出暑气的端倪。
    朔方的夏日与长安全然不同,更干,日头也更烈。
    春日里晒着还算舒坦,可一到夏日,那太阳便有些毒辣了,照在身上烤得人心慌。
    地里的绿苗眼下瞧着还茁壮,可若连着几日这般晒下去,怕是要蔫头耷脑。
    灌溉的事,得赶紧提上日程。
    修渠灌溉与农事相关,自然也连着农具的推行。
    回城得赶紧去府衙找营田使,问问农具推行得如何了,也好借着他们先前积攒的经验,把水车的事张罗起来,再看看哪个县配合得好,便选作试点。
    她的车队很是显眼。
    满满当当的车队出去,空空荡荡地回来,每次进城,城门口的百姓便知是城南那位祝娘子回来了。
    大家探长了脖子往车上看,上回几百人里挑出二十个送去伤兵营的事,早就传遍了。
    这一回她们没跟着回来,众人不免好奇,她们在那边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为何没跟着祝娘子一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