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府里的吃食虽比不得长安精致, 却也样样尽心,但凡府中有的,一概端了上来。
祝明璃用了点心, 又品了新煮的腥膻羊乳, 吃饱喝足, 竟有些犯起困来, 正想着是否该告辞回府,那边终于来人请她再往议事厅去。
这回进去,满座官员神色虽已恢复平静,可那眼里压不住的激动,却是遮掩不住的。
节度使也不绕弯子, 开口便道:“三娘的本事, 我等都已亲见,此番筹划着实细致, 只是此前闻所未闻, 我等也无从下手。故而,少不得还要劳烦三娘指点。”
说到此处, 忽然一顿, 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 连忙问道:“敢问三娘, 打算在朔方待多久?”
这话一出, 满座皆凝神屏息,等着她答。
祝明璃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他们这是怕了。
怕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凭着一腔热血随军而来,怕沈绩日后升迁调任, 她便跟着走了,留下这偌大的摊子,交给他们这些毫无经商头脑的粗人。
她心下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却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敛了笑意,祝明璃正色道:“地方发展,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外放州县尚且以五年为一任,我这些筹划,又怎敢指望三两年内便见成效?诸位但请放心,我来此,并非为求富甲天下,亦非贪图这苦寒之地更容易博得名声。”这话倒是让在场众人脑海里划过许多人的身影。
“将士从戎,是为报国卫民;士子入仕,是为辅世长民,而我同样有为国为民之心,也自认有本事能做好做全,故而各位不必担忧我会因三郎的去留而离开此地。”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有些讪讪。
在一个志向坚定的人面前,盘算这些细枝末节,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他们连忙道:“三娘言重了,我等绝无此意。三娘有大志向,我等自是敬佩的。”
祝明璃这才缓和了神色,道:“况且,一桩事若做成,便自有其运转之道。比如我在长安那些营生,如今经过数载,即便我与最得力的管事离京,依旧能保证运转盈利,只因众人皆盼着它好,皆往一处使力。成事在人,理事者固然要紧,可更要紧的,是众人齐心、各司其职。我等不过是起个头罢了,更大的力量,终究在民。”
众人听到这般直白的“群众史观”,只觉震撼,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还是支度使最先开口:“祝娘子聪慧过人,实不相瞒,我正有许多事想向娘子请教。”他掌军资粮饷、财政收支,正是后勤保障的要害,也是他们最想请祝明璃先着手之处。
祝明璃心里也明白,最先开口子的,定是此处。
送军需、建作坊、制军需,桩桩件件都与支度使相关,他们愿意从此处接纳她,倒也顺理成章。
像营田使虽对种粮、药材之事极感兴趣,可此刻显然不是细说的时候,她写的那份筹划,终究只是个纲要,许多事还得慢慢摸索,不可能一蹴而就。
从勤务做起,既能看看她的想法能否落到实处,也能瞧瞧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于是,她不过来节度使一趟,出来时,便成了朔方辅佐支度使的人。
至于能管多远,权有多大,那便要试探了。
说来也正是朔方天高皇帝远,百废待兴,才有她施展的余地。若换作幽州那般重地,她一个无官无职的贵女,便是想做幕僚,也会属实不易。
次日一早,她便往府衙去,先要摸清军中实情。
分管营仓储、军粮的判官们比预想中还要热情。
这几日城南作坊与田庄修得火热,眼看便要落成,那井井有条的模样,简直不像此地该有的景象,尤其与城南那片破败一对比,简直如同世外桃源般。
亲眼见过这般手段,他们对祝明璃自然更多了几分看重。
由他们引路,祝明璃在案前坐下,便有判官捧来一堆账册薄籍。
她一见那积了灰的册子,心下还有些惊讶,这些敏感的资料,他们也敢拿出来给自己看?
等真正翻开后,她就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放心了。
这哪里是账册?说一句烂账都高抬了,这简直和“账”字无关。
零零散散,杂七杂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章法可言,连个像样的目录都没有。便是长安那些铺子里的假账,都比这做得工整。
她眉头越蹙越紧,随手翻了几本便扔下,面色已然铁青。
在场众人皆有些讪讪。
他们何尝不知这些账烂?可边军待遇最差,规矩也最乱,无人肯来整治,也没人能从中理出头绪,便这么一年年凑合着过。
如今被她当面嫌弃,想要解释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积年累月、层层堆叠下来的烂摊子,岂是一人之力所能收拾的?
祝明璃却未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只长长叹了口气,重整神色,抬头问道:“府衙内,可有通算术、会理账者?”
众人面面相觑。
她这话的意思,难不成真要把这些烂账理出来?
祝明璃仿佛看穿他们心思,指着案上那堆被她随手分出的册子,道:“账册、粮册、器簿、马籍……皆至关重要。非但能查出贪墨,更能从中看出何处亟待治理,何处可暂缓。账目,不独是术数,更是支撑大小决策的凭据。行事,与其依赖人,不如依赖可洞见全局的数目。”
众人似懂非懂,她的话听着极其有理,可眼前这堆烂账,又着实令人头疼。
祝明璃却已打定主意,既然节度使愿意信她,她便该拿出些真章来。
她指着粮册道:“军粮按月供应,‘月粮’为每月粟一石,年食粟十二石。敢问诸位,这十二石,可曾足额发到兵卒手中?朝廷实拨多少,缺了多少?又有多少兵卒,正饿着肚子勉强支撑?”
又从那堆落灰的册子中抽出几本:“还有这递粮。出发之时,由军司统一备办熟粮,倒是不缺。可回程之粮,却要沿途州县供给。粮糒之物,衣资之费,哪些州县该给而未给?又是哪些官员从中克扣盘剥?诸位心中,可有数?”
一连串疑问,她甚至不曾用质问的语气,却已让众人面上的笑挂不住了。
几人神色一肃,叉手行礼道:“实不相瞒,我等确实不知。”
他们并非酒囊饭袋,能坐到这个位置,多少都有几分本事。
可眼前这一团乱麻,实在无从下手。有些事,比如缺粮缺饷,他们自然知晓,有些规矩,比如哪个州县的官员贪墨了他们的东西,他们心里也有数。
可拿不出证据,又不好明着得罪,便只能暗地里派兵丁扮作匪贼,在路上劫了那官员的孝敬来填补亏空。
至于具体数目几何,确实是一笔糊涂账。
祝明璃又问:“府衙内会理账之人,连同各县能抽调的,可能全部召集过来?”她指了指地上、桌上堆着的那些乱账,“把这些,从头到尾理一遍。”
判官道:“此事事关重大,须得先向节度使请示。”
他听了祝明璃一番话,也觉得这账该理了。再这么拖下去,他们这批人拍拍屁股走了,下一任又得在这堆烂账上继续加码,总不是长久之计。
可要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确实是大动静,先向上峰禀报,再发文各州县,等那些偏远县令收到消息,再派人过来,少说也得三日后了。
祝明璃对这些官场文章不甚了解,可看他脸色,便知此事麻烦。
她思考片刻,道:“若诸位不嫌弃,可否让我先带着手下着手整理?只是这些东西……”
话未说完,判官便连连摆手:“自然无妨!娘子肯受累,已是求之不得,何须顾虑?”
答应得这么快,不是因为他们对祝明璃全然信任,也不是因为她手下那些人一看便知是长安来的实诚人。而是因为,便是看了这些烂账,又能如何?
灵州别的不好说,将士有头脑,兵马还算强盛,固若金汤,真要有什么变故,也来得及处置。
这点主,他们还是做得的。
祝明璃带人过来支援,账房自然是有的,还有一路上负责统计每日损耗、以货易货收入的手下不少,早被这一路历练出来了,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不可能让抽调过来的官员一股脑儿全上,得先让自己人按照她的思路理出个框架来,再让这些人填充。
她把手下账房召来,将想法细细分说:“哪年哪月哪营,粟、黍、羊肉、蔬酱、干粮……这些,要分门别类,全数理清。你们三人,先把这粮账理出个大概。如何入账、如何支出,写成几页纸,日后便作范本。这部分,甲胄、刀、枪、长矛,咱们眼下虽见不着实物,却也得知其大概,打个样儿,分给各营管仓储的军官,让他们照着填写报备。”
听着繁杂,可跟了一路的人都知道,这和路上行事的法子差不离。
众人领了差事,立刻下笔如飞,分头理目录、做索引去了。
旁边那些判官们看得头晕眼花,有心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
祝明璃也不急着使唤他们,得先做出个框架来,再让他们照着做,否则便是费再多精力,不合章法也是白搭。
她又指着衣物那部分:“蜀衫、汗衫、裤奴、半臂、袱头、鞋、袜……这些‘衣赐’,按年份记录。岁月践更,哪些该换、哪些该添、哪些缺了,都得留意。军务繁忙,上头人想来是顾不上底下兵卒这些琐事的。”
判官们闻言,面色不由一软。
他们管勤务的,最知其中艰难。东西太多太杂,从粮到衣,甚至到行军扎营用的草料草席,桩桩件件都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