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又回到了节度使府。
不过这一次, 与她谈话的不再只是寥寥几位幕僚,而是添了许多官员。
那位被她使唤去采买的薛先生,此刻也在场中。
从一开始不甘心被当作管事使唤, 到如今已全然融入整个团体, 薛先生的态度可谓一百八十度转变。
见了祝明璃, 他极为熟稔地打起招呼, 又引着她一一介绍在场诸官:“这位是行军司马,这位是营田判官……”
祝明璃依次颔首致意。
她心里明白,若一上来便直奔节度使自荐,无论自己所言是真心打动了对方,还是人家只瞧在沈绩的面上给她个施展的机会, 都不如堂堂正正用事实说话来得稳当。
好比此刻, 薛先生引见的这些官员,远离长安, 在天潢贵胄眼里算不得什么高官显贵, 可在灵州此地,却堪称土皇帝, 毕竟世家大族不多, 官员便格外说得上话。
这些人少不得有些眼高于顶的傲气, 可那些都不打紧了。
短短三日, 她在灵州城掀起了巨大风波, 无论是财力的雄厚,还是她建起的那些井然有序、出人意料的队伍,都已足够说明能力。
故而见了她, 众人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考量。
此次节度使将她召来与众人共议,他们便猜到, 定是与她在灵州城的行事相关,心里也暗暗期待她还会交出何等惊奇之物。
与诸人依次见礼,祝明璃在下首落座,先发制人:“诸位公务繁忙,我便长话短说。”
先起了直接的调,免得之后还要多礼:“想必诸位都好奇,我此番在城南弄出偌大动静,究竟所为何事?耗费这么多粮食,招募人手,大兴土木修房盖屋,莫非是要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营生?”
众人闻言,眼中满是期待,仿佛嗅到了什么从长安飘来的商机。
可祝明璃心下雪亮,此处与长安不同,没有一掷千金的世家,没有耽于享乐的权贵。
“即便我能以最多的人手,最低廉的料材制造货物,也不会像长安那般日进斗金。若将货运到太原、洛阳、长安,这一路耗费的人力、车马损耗、粮草,还不如直接在太原设作坊来得划算。”
这话如同一盆凉水,将众人心头那团蠢蠢欲动的火焰浇熄了,可她下一句话,反而点燃了更大的火团。
“此处所制之物,大半我都会用于军需。”
满座哗然。
祝明璃神色稳如泰山,一字一句继续道:“我会制作行军干粮,便于携带、饱腹、补力;以及冬日行军最要紧的羊毛短袄、手套;最重要的,是伤药。我能以比市面上便宜得多的价钱,用并非上等的药材,制出效果并不逊于上等伤药的药来;另有秸秆、麦皮等物蒸制的药水,淋于伤口之上,可防溃烂,清洗伤口极为便利。”
这一句句,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说实话,这位娘子既无官身,亦非将门之后,却愿自掏腰包置办军需送入军中,未免过于良善。
虽说她夫君是军使,可这话听着,仍然觉得匪夷所思,难不成真如百姓所言,是散财童子下凡?
众人一时都有些恍惚,甚至觉得自己这怕不是在做梦,才会听到如此天方夜谭般的戏言。
祝明璃目光一扫,便将众人心思看了个分明。
她半点不恼,若换作是她,也会是这般反应。
不过还是那句话,她再有钱也不是烧的,金山银山总有挥霍一空的时候,接下来这番话,才是真正的要紧处。
她转向节度使:“节度使若不介意,我需要婢子进来送个物件。”
节度使还在消化方才那番话,闻言只点了点头,示意身旁属下去请。
不多时,便见两名婢子抬着一卷长长的卷轴走了进来。
此处不似长安那般样样齐备,祝明璃也没工夫弄什么黑板木架,索性将想法写成卷轴。
议事厅里有长桌,她便自然而然地走到桌前,将卷轴轻轻一推。
那卷轴顺势铺开,一副巨大的详尽的提案,赫然展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呆愣坐在原位,不知如何是好。
想凑过去吧,又怕像集市上挤着看热闹般,有失体统。
不过很快祝明璃便出声道:“诸位请。”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连忙围到桌边。
说来人也不多,在座的大多是节度使亲近的属官,一张长桌刚好站满。
节度使自己也不知不觉挤了进来,此刻倒没人讲究什么位高权重,官位有序了。
这场面,竟有些像军中的沙盘推演,只不过沙盘换成了这一卷密密麻麻的卷轴。
节度使一目十行,匆匆扫了个大概,便在祝明璃开口前先打断道:“三娘,可否容我再去寻些人来?”
他发现这计划实在太大、太细了。
祝明璃给他的惊喜一重接一重,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调度指挥。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眼前的人不够,得叫更多的人来听,方能将这些点子传出去、落下去。
治理此地实在太难,战乱不断,苦寒贫瘠,只有流放犯人才会往这边送。粮食歉收,百姓困顿,稍有些门路的文官都不愿来此任职。
与其盼虚无缥缈的奇才贤能来此地,不如自己先稳住,至少不让突厥打过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运气竟这般好,当真等来了这样一个机会。
不多时,支度使、判官等人快马赶到。
他们到来时,在场这些人早已将祝明璃的提案反复看了三五遍,有人似懂非懂,有人觉着此计太大,有些异想天开。
待人到齐,祝明璃便开始讲解。
她抬手指向卷轴最上方,缓缓开口:“首先便是我要献于军中的物资。为的,是让更多人能活下来。人多了,便有余力做别的事,而让人有力气做事,最要紧的,便是粮食。”
她的目光落在营田使身上:“此处土地干旱,常年无雨,如何让庄稼活下来,是头等大事。恰好黄河水道流经灵州西边,便需开凿沟渠,引水灌溉农田。雨水也要收集,水窖、水车引水上岸,桩桩件件,都需要大量人手。再往下细分,每条沟渠都需专人负责分水、维护,立渠长。”
她话音落下,营田使、支度使几人面面相觑。
祝明璃正欲往下细说,却被节度使抬手止住:“此事容后再详谈。”一看就是大事,需要集思广益,得把从上到下主管屯田事务、水利灌溉的官员都叫来。
祝明璃点头,便转向下一处。
“除了修渠灌溉,还要让土地本身蓄水、增温、抗旱,我有一计,便是将砂砾覆盖于土层表面,如在土地上盖被,再用播种耧播种于砂砾之下。”砂田是西北干旱地区的耕作方法,是农民积年的智慧,“但做起来绝非一拍脑袋便能成,需得试验摸索,非一日之功。可一寸努力,便有一寸收获,我觉得值得一试。”
众人听得头晕眼花,因为太过新奇,以至于无法判断这些计划能否成功。
说完难的,便说简单的。
“此地地广人稀,牛羊马匹颇多,但也正是因为人少、力少,羊皮虽多,皮制品却少;羊毛虽多,却织不成衣。这些都实用且能贩货,同时,牛羊产奶多,若能制成奶酪、奶干,价高且易存,可一路贩至南边。这些都需人手,要有人,就得让人活下来,便又绕回军需,绕回百姓的生计。”
对挣钱的营生,众人都很感兴趣,这位娘子初来乍到便闹出偌大动静,对她的赚钱本事,他们还是信得过的。于是纷纷聚精会神,听她继续往下说。
可惜她的话头止住,看向节度使:“一旦这些起头了,税赋……”
节度使哑然,若这一切真能推行,在此等贫瘠之地加重税赋,无异于杀鸡取卵,他自然愿意尽量用尽方法减税。
本以为要就这个话题继续谈论,话头又跳走了。
“此处种粮不易,部分草药却是合宜。”现代的甘肃是极大的中药材产区,当归、黄芪占比极重,皆是难得的良药,卖到中原也能赚取高价。
她快速带过药田规划,然后话锋一转,问节度使,“敢问节度使,您与陇右节度使关系如何?”
众人又是一惊,这娘子谈起正事时条理分明、运筹帷幄,聪慧得不似真人,可转眼涉及这等敏感之事,又显得过于直率赤诚,半点不拐弯抹角。
节度使点头。
他们这些边关守将,同病相怜,守望相助。他抵御突厥,陇右抵御吐蕃,互相借兵是常有的事,这也正是圣人忌惮他们这些老将的缘故,他们并未各自为阵。
祝明璃放下心来:“药材能换钱,畜牧更是要紧。中原缺马,汗血宝马价值万金,市马虽受朝廷严控,但此处偏远,有些规矩便没那么严。无论是引进战马,还是自行培育,良种迟早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她道,“若能培育,那些权贵想要好马,哪管官府什么规矩?”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不太靠谱。
她没在军中待过,怕是不知马匹有多金贵,他们这边的马,多是战场上缴获,或从吐蕃、回鹘买来的。想自己培育战马,谈何容易?
祝明璃也知此事不易,便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我这里有一个极擅长畜牧培育的人才,如今正在各地游学,成长极快。再过两三年,她或许便能过来,着手培育战马之事。”
这说的,自然是宝贝侄女沈令姝。
如今十八岁的沈令姝,手里有祝明璃给的一册册现代知识手册,每年一本,年年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