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97章


    祝源的朋友们与他性情相投, 都比较散漫,所以并未约定具体时辰,只说“得闲便去”。
    这日祝源提前下值, 吃完酒, 几人顺道就往书肆溜达过来了。
    他先前并未在友人面前多提书肆的事, 关于为祝翁印书、展示手稿等等, 也只是随口带过两句。
    友人们有些好奇,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这日几人从前店进去,见分区明晰,货架齐整,很是有趣。
    又见写着祝翁新到书的木牌, 便过去瞧了一眼, 心中不免唏嘘感叹。
    祝翁仙逝后,仍有人愿将他的著作刊印流传、售卖, 这是许多文人求之不得的事。有后代肯如此用心, 世上能做到这般的,实在不多。
    按寻常书肆的规矩, 须得买了书才能翻阅。既然是祝源邀他们来的, 几人便想, 也该买一本以示支持。
    不料手刚碰到书脊, 掌柜便出声道:“诸位郎君见谅, 这是最后一册,已有人预留了。若是感兴趣,不妨先翻阅瞧瞧。若要购置, 还需预定,小店好尽快加印。”
    他们倒不觉得被冒犯,只是震惊, 不花钱竟也能看书?
    掌柜顺势将书肆的规矩介绍了一遍,权当不认识站在一旁的祝源。
    几人确实惊讶。因平日与祝源闲聊,多涉诗词歌赋,罕有这般落到实处细说经营的,故而听了颇感慨。
    有人拍拍祝源肩膀道:“能做到这般,惠及诸多学子,实属豁达,先前竟未听你提过。”
    祝源连连摆手:“都是家中小妹在操持。”
    友人又在架前晃悠片刻,这才想起正事:“对了,你不是说要带我们看手稿?”
    祝源忙引他们入后院,一进后院,便见到那面文萃墙。
    他们在长安走动,也曾隐隐约约听过这东西,却头一回亲眼见到,竟真有一墙贴满纸张、写满字迹。
    几人虽然算见多识广,却也是初次见识“报刊”的形式。
    站在墙前细看,目光一扫,便瞥见最新的诗作,惊喜道:“咦,这首莫非是王十二郎的那首诗?”
    诗词传播,向来多靠口口相传,即便写在纸上,也不能像撒传单般四处派发。
    除非是顶尖诗人,一有新作便全城争诵,寻常略有才气的,难有此等待遇。毕竟是繁华盛世,诗人辈出,天赋绝佳者比比皆是。
    祝清的友人来此,多是为看实务板块或策论,他们几人却在此流连,对着诗作细品。
    身后那两间阅览室虽不算大,却能坐许多人,这数目已不算少。
    平常雅集,虽文士不少,却少有学子参与,毕竟他们课业忙。
    有他们在,墙上的诗很快便能在年轻人中传开。
    有人问:“诗要如何评判,方能登上此墙?”
    几人耐下心来读了几首,发现确实都是佳作,比如其中一首写山中古寺的,便叫人眼前一亮,禅意隽永,诗中提及美酒处,甚至勾得人馋虫微动。
    他们又接着问祝源:“这些诗稿,都是谁搜罗来的?”
    自然是祝源一家家诗会、一场场雅集跑下来的,只是他不好透露,含糊应道:“不过是各处留心罢了,好了好了,不是要看手稿么?走,我带你们去。”几句话岔开话题,引着友人继续往后走。
    友人口中却还在念叨:“你方才说的文萃报,便是墙上这些抄录下来的?倒是有趣。”
    更有人反复品味刚才那首诗,越品越觉禅意悠远,忍不住又问:“诗里说的那座山中古寺,究竟在何处?”
    文萃报向来是一上架便售空,这回却不同。祝明璃将所有人手,连沈府的书僮都召集起来加紧抄录,故而这一期数量极大。
    祝源也得了示意,可赠每位友人一份,他便大方道:“那上面有写,你们若是没看够,我可将抄录卷送你们。”又压低声音,掩口道,“可莫告诉旁人,这报抢手得很,我也是仗着这层身份,才硬挤出几份。”眉目间颇有几分得意。
    友人们立刻应道:“明白,都明白。”
    心下却感慨,祝源曾沾其祖父的光,如今又靠他小妹沾光,人之机缘,真是玄妙难言。
    感叹完后,视线一扫,后院本不算大,哪有什么“长廊”?
    正疑惑,却见祝源从后院大门出去,对着他们招手。
    几人不解地跟出去,便见斜对面一座宅门宽阔,颇为雅致的宅院,顿时更困惑了。
    何时民宅也能辟作铺面?难道是办雅集、诗会的所在?
    待走进去,才发现与想象全然不同。
    宅内屋舍修得极多,沿院墙一圈圈展开,俨然自成天地。
    祝源熟门熟路地领他们往阅览院去,介绍道:“这些屋舍,便是学子借书阅览处。”
    几人这才意识到,这竟真是书肆的一部分!这么大一座宅子,难不成有这许多学子在此苦读?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怀着疑惑,几人随祝源往左走去。
    要进长廊,先得经过文创区。
    这一进去,便傻了眼,里头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玩意儿。
    那些薄册在书肆卖有些奇怪,更似趣味读物或拓展阅读,故而专门设了一架陈列。
    文创区因人流量增加,花样也越发多了,原先就已填得满满当当,如今更添了好几张圆桌矮柜,在中间堆出展台般的格局,颇有几分后世大型文创趣玩店的氛围。
    除了文具、盲盒等小物,自打布帛肆开张,这边也跟着上了一些小巧的手工艺品,比如幞头、绣囊、扇子等等,皆紧扣时令主题,新奇又应景。
    即便还是白日,里头也早早掌了灯。
    暖融融的灯笼光洒下来,映得那些货品更显诱人。虽说多是年轻人喜好的物件,可架不住这群中年文士也从未见过这般五花八门的物品,一进来便迷了眼。
    祝源还算好,毕竟如今也算见过世面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到了长廊门口回头一看,竟无一人跟上,全愣在那儿了。
    年轻人痴迷的盲盒,他们不感兴趣,但有些东西却是共通的。比如追星,百年前的诗人,年轻人喜欢,他们也喜欢。
    此处不仅有那位诗人的诗词主题文创,还有与之相配的鞶囊、折扇、绣品,满是文气,陈列在沿墙的货架上。
    中间那些矮柜上的玩意儿更是富有趣味。祝明璃发觉,即便众人各有所好,但时人有一处共同的爱好,便是美食。
    因而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物,角子模样的镇纸、煎饼样式的坐垫、水果挂坠,甚至还有机关小盒,外观是暖锅,拧开却能贮墨条,栩栩如生。
    几人想着家中小辈会喜欢,又见标价分明,多是便宜小物,便琢磨着顺手买几件。
    手刚伸出,才想起此行的正事,不免讪讪。
    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几人朝祝源挥挥手,示意他稍候,就在这儿挑选起来。
    一挑却有些停不下来了,这个价格合适,那个介绍得有趣,另一个造型别致,还有一个恰是心头所好,这个或许送给娘子不错……就这么一路看、一路选,挪不开眼。
    这还是购物欲相对淡泊的中年文士,若是家中晚辈来,怕是根本挪不动腿。
    挑挑选选中,几人又被那一架薄册吸引。这般花哨的铺面卖书,总让人觉得不正经,可走近一看,却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卖的竟都是冷本好书!
    如今有祝源、祝清新写的稿子打底,加上祝明璃从严七娘那儿得来的资料,整合出的抄本源源不断上新,故而这边薄册一直不少。
    待日后祝清邀约的友人开始供稿,品类只会更丰富。
    比如此刻他们一眼瞥见的,便是主题新颖的实用书:如何美化文章、如何用典……这对真有文采的人自是信手拈来,可像偏重实务的人,于文章一道不甚擅长,这类辅导书便正是所需。
    这里的书虽不像书肆那般可借阅,却可以翻阅目录。目录版式层次分明、递进有序,与当下常见的迥然不同,一眼便觉清爽。
    每个小标题都足够吸引人,叫人忍不住想知道里头究竟写了什么。即便他们很擅此道,看了仍觉心痒。
    祝源那边已折返回来催促。
    他倒是很理解,若不是自己也是这种容易分心拖沓的人,他们又怎会成为友人?
    他过来一催,几人才恍然:“啊,对,今日正事是看手稿。”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手里东西太多,一时不知该抱着还是放回去。
    还是祝源熟门熟路,往他们身后一指。几人回头,便见那种轻便又不怕磨损的竹编提篮,连忙挎上。
    “走走走,看长廊去。”祝源道。
    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友人眼中很是罕见,几人脸上皆露出笑意。
    可一进长廊,便谁也笑不出来了。
    此间布置,堪称费尽心思。
    祝明璃虽然没有办过展,却去过不少书法展、画展,深知要点。这长廊便模仿布置,手稿、书法、旧物,错落有致,皆具纪念意义。
    但凡走入,便忍不住要从头细看。布局又极巧妙,娓娓道来祝翁一生,其思想、理念、践行之道……
    友人先前听祝源提及时,脑海中至多想象出“书肆店里摆架子放手稿”的模样,虽能让买书人看见,却总觉得有些掉价,不够庄重。
    可亲眼见到这一幕,方知自己真是想偏了,长安城里,怕是找不出比这更严肃、更认真的展现方式了。
    凡由此经过、看过的人,必定会记住祝翁。
    因此前店他的书只剩一本,还需要预定,也就不奇怪了。
    有人转头问祝源,语带震惊:“这是如何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