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96章


    小和尚们一窝蜂地蹿向庙宇各个角落里, 开始搬功德箱。
    执事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开始盘账。
    他将一直舍不得用的那本厚实的账册抽出来,新开一页, 又取出一支珍藏许久的新笔, 做足了仪式感, 只为好好算这笔账。
    小沙弥们一个接一个抱着功德箱来, 鱼贯而入。佛像前那口最大的功德箱因香客一来便投钱,沉甸甸的,满是成贯的铜钱,还需要两个小沙弥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合抱着蹒跚而来。
    那虔诚庄重的态度, 与做早课诵经时也没有分别。
    这可是寺庙里的大事, 上回这般热闹,还是酒坊的人初上山时, 头一次煮出那般浓稠厚实的粥, 分给全寺的时候。
    连卧病在床的住持也得了一碗,只可惜他病重日久, 实在咽不下, 便将大半粥分给了小沙弥们, 自己只喝些米汤。
    执事并不会责怪这些小和尚围在旁边, 眼巴巴地守着他算账。
    他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说实在的,他已许久不曾料理过这般数目的账目了,根本用不到算盘。
    寺里能算的东西太少, 总共就那么点米粮,来来回回的很简单,所以一个人能顶八个人的活。此刻算珠清脆, 他竟有些久违的享受。
    算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在纸上誊写,而后便沉默了。
    小沙弥们顿时心惊胆战,只当是出了什么岔子,这可关系到他们一日两餐的饱饭,谁也不想再回到从前饥一顿饿一顿的日子。
    “执事,怎么了?”有个小沙弥嘴一瘪,眼看快要哭出来。可不能有坏消息,马上就到放饭的时辰了。
    执事抬手按了按额头,捻了捻腕间佛珠,缓缓道:“太多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自他记事起,这寺庙便一直在走下坡路,后来住持病重,更是掏空了寺里仅存的那点积蓄买药。饥寒交迫,才是他熟悉的日常。
    小沙弥们大眼瞪小眼,他们的脑袋瓜一时处理不了这情形,执事的话听着像是好事,可他的神情却又太过沉重,教人分不清吉凶,只能呆呆望着他。
    执事从震撼中稍稍回神,见他们这般模样,便挥挥手:“快去等着放饭罢。等会儿酒坊那边的娘子郎君们开始做饭,你们得帮着拾柴火、端碗碟。吃完了记得洒扫庭院,可不能白吃别人的。”
    小沙弥们一颗心这才重重落地,有饭吃便是好事!
    顿时欢欢喜喜,一蹦一跳地出院往后山去了,得先把灶火生起来,饭才能煮上呢。
    执事这才掏出祝明璃给他的细则章程,一条条细细比对。
    他在审阅条目方面,是个非常有天份的人,当然,前提也是祝明璃拟得足够详尽。分成如何计算,住持先前垫付的药钱,小沙弥们的生活补贴,寺田如今由田庄派农户来教导耕种,这部分的工费又如何折算……皆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既是合作,祝明璃便要将一切落在纸面上,不讲情面只论规矩,免得日后产业做大了,掰扯不清。
    执事东算西算,很快便理出寺庙此番应得的分成。
    住持从前用的都是最劣质的草药,病情便愈拖愈重,后来阿青这边接手,买的皆是上好的药材。
    他年事已高,底子亏空得厉害,如今这药钱所费确实不少。
    先前执事看到药方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如今把这分成一算,他那塌了的天,竟像女娲补天似的,神技一展,瞬间补好了一半。
    要知道,眼下这次只是几位郎君来了一趟而已。当初修葺寮房时,因寺中空屋甚多,虽然成日洒扫干净着,可每回巡视,执事心里都会打鼓。
    真会有人来住么?那些新絮的草垫、编的草席,哪一样不花钱?他根本不敢细算这些耗费。
    此刻他几乎有些晕眩,定了定神,将账册合好,又把盘好串好的钱悉数装入木箱,再将木箱藏进砖石下的空地里,关了窗,反锁了房门,这才敢离开。
    走在路上,他仍是提心吊胆,忍不住想,寺里最后一个懂拳脚的武僧,多年前便离寺寻生路去了,如今也不知在何方。
    眼下这光景,真是需要个能镇场的人。
    行至后山,小沙弥们正忙着烧水、淘米、添柴火。
    酒坊来的娘子们都很喜欢他们,觉得一个个憨稚可爱,一片其乐融融。
    见了这景象,执事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不觉便落回了实处,面上也松缓下来。
    他再往里走,寻到主事的队长,将情形大致禀报了一番。
    首次待客结束,诸多细节须得商议。那队长便道:“晓得了。我稍后便下山,报与阿青知晓。”
    执事忙道:“不如由贫僧下山去说?”
    队长摇头:“执事还是留在山上照应为好,万一再有香客来呢?”
    执事一想到暗格里那些钱,也便歇了心思,应道:“那好。”
    这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端着那只豁了口的陶碗,匆匆折返寺中,硬是站在院里吃完的,生怕有生人闯入。
    待小沙弥们饭后回院,执事便吩咐他们在前院守着,若有生人进来,便大声叫喊,好让附近寺田的佃户们扛着锄头来帮忙。
    安排妥当,他才去住持的房里探视。
    住持躺在榻上,昏沉沉的,并不知道寺中发生了何事,但见执事进来时满面红光,便猜事情应有转机。
    他换了上好药材后,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些,一边咳嗽着,一边勉强支起身子问:“如何了?”
    执事一时倒不知如何答,他自己觉得前景甚好,往后会更好,可又觉得一切像梦似的,不太真切。
    便只绕过这话头,端过粥碗道:“住持且先用些粥罢。”
    住持见那粥又是稠厚的一碗,微微蹙眉:“我眼下没什么胃口,你舀去一半,给院里的孩子们添些,他们正在长身体。”
    执事将碗端到他面前:“住持放心用罢,不碍事的。庄子上都说好了,一人两餐都是算在内的。我瞧他们用料很足,舀米时一点不心疼,想来米粮也不缺咱们这半碗饭。只要寺里人好好出力,这合作必能长久,咱们安心用饭便是。”
    住持听他口气,与从前那般灰心颓丧大不相同,便猜到定是那位祝娘子安排的沽酒事宜有了进展,寺中得了些赏钱,暂时可以支撑。
    他这才放心接过碗,只是病体虚弱,连喝粥都费力,待一碗粥尽,气力又耗去大半。
    执事看在眼里,心中难受,想到自己与那几位郎君谈论佛法时头皮发麻的情景,不由双手合十,真心实意地道:“阿弥陀佛。住持,您可得快些好起来,这寺离了您不行。”往后若真有精通佛理的居士来找他谈经论道,他可是万万应付不来的。
    见住持面露疲色,执事便不再多言,悄悄退出院落。
    夜里,他照旧盘算着寺中规划。
    从前想的是,明日这一粒米该如何掰成十粒度日?将下山化缘的路线在脑中描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想的却是,再过半年,等药钱还上了,手头稍微有了余钱,便把院里那些秃了头的扫帚全换了。
    再过一岁,说不定还能去城里扯些布,给这些小沙弥们缝一身没有补丁的里子,不必再穿补丁叠补丁的旧僧衣。
    若是能一直这般好下去,再过两年,寺里或许还能添头驴子,届时即便祝娘子不再援手,他们下山化缘,也能骑着驴去长安城,那可就方便多了。
    祝明璃若知这和尚的“宏大志向”只到两年后终于可以买驴这一步,怕是要哭笑不得,这可太低估她的赚钱本事了。
    待她收到阿青那边详尽的来信禀报时,已经提前知道有客人寻到山上了。
    因为那位讨酒的贵妇将酒带回后,并未立刻独自享用,而是当作回礼,赠予了大将军夫人,又顺势邀大将军夫人去寺中小住几日。
    大将军夫人早知那酒源自祝明璃,心中明镜似的,只是默契地未曾点破。接到邀约,便知应当是祝明璃那头有安排,故而来信向祝明璃稍作打听,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比较含蓄。
    大将军夫人是值得深交之人,祝明璃也未瞒她,回信中大致说明是与寺庙合作,将军夫人若有雅兴,不妨一试,只是寺中条件清简,比不得长安名刹。
    大将军夫人接到回信,只觉得祝明璃行事果然利落爽快,既然如此,便欣然应了邀约,准备上山住上个三日。
    祝明璃估算着,如今客流还不算多,待名声传开,对外供应的酒量只会越发紧俏,而且并非人人都能上山入住,届时就该抬一抬门槛了。
    要学习现代酒庄的手段,须得刷脸面、凭身份、提前数月约定,方显得诚意十足。炒作名酒的路数很多,虽然做不到明晃晃开“拍卖会”,但效仿“期酒”交易却是可行。
    酒尚未开始酿造,甚至粮米刚收成时,便可让人提前出钱,认购酒酿,专为其窖藏特酿,这本身也是身份的象征。
    索娘那边对酒曲配方的试验也已越发精细,可调出多种风味,以时人追求风尚、格调的脾性,炒酒的风气只会愈演愈烈。
    待这“古寺仙酿”的名声彻底打响,整个长安酒价也会水涨船高。到那时,祝明璃筹办的货栈想必也已准备妥当,便可着手将精挑的佳酿,连同自家酒坊大批量产出的普通品质的酒品,一并运往太原、洛阳等地,继续炒热声势,大量吸纳资金。
    到时候她要考虑的,便不是如何挣钱,而是如何管钱、用钱了。
    她给阿青回了信,嘱咐她再上山一趟,细细察看寺庙如今各项招待的规程是否周全,按照长安城中风声传播的速度,客流爆发期恐怕不远了,诸般细节皆须预备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