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日, 祝明璃虽心痒想碰公务,却硬是忍住了。
只是待在厢房里,瞧见未看完的册子便忍不住想伸手, 索性起身出了三房, 在府中闲逛起来。
仆役们见主母亲自巡视, 还道是何处做得不妥, 紧张难安,祝明璃见状,只好往亭中静坐赏景。
午膳时,除沈令文在国子监回不来,其余三个孩子都特意来陪她用饭。
菜色倒没什么特别的, 今日不摆宴席, 大厨房那边怕不合口味,生辰的菜式仍由小厨房备办。小厨房菜单本就是按祝明璃口味定的, 厨娘琢磨不出什么新奇花样, 便按娘子平日爱吃的做了满桌。
几人在堂屋用膳,祝明璃吃得与平日无异, 倒是三个孩子吃得格外欢快。
大厨房的菜虽也不差, 但为免浪费, 平日菜式不会太过铺张, 今日却琳琅满目。孩子们吃得尽兴, 祝明璃见他们开心,自己也便欢喜。
只是吃得太饱,众人不免犯困, 饭后立刻躺下不好,祝明璃劝住他们,让先消消食。
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她便想着,不如出去逛逛,反正现在不缺进项。
说起进项,甄美味糕肆在长安是独一份,面包窑烤蛋糕、饼干的方子和火候,至今无人破解,因而收益一直稳当。
粉丝亦是如此,工序细、用料实,旁人便想仿效,口感滋味也总差一截。再加上祝明璃早有“品牌”的感念,众人只认“甄美味”的银丝玉汤才是正宗,更难被替代。
书肆更不用说。莫说长安找不出能与之争锋的对手,便是想模仿,建起阅览室来,学子们也早已认准了这儿,哪怕别处更近也不愿去。
更别提书肆还有独有的文创、饭食供应、文萃报、研讨会……甚至连坐垫的设计都让人能安心久坐而不腰酸,因此书肆的进项亦十分稳健,且一直在缓步增长。
唯有新开不久的布帛铺,经历了一段客流高峰后渐趋平稳,尚不算“稳定财源”,但祝明璃迟早会将它也变成稳稳当当的一处。
所以她如今手上确实比较宽裕,却总忙于扩张事业,并无太多闲暇花钱。
今日既得空,便决定好生消费一番。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真到了东市,却仍忍不住先去看了沈绩赠她的那间铺子。
那是她当初一眼相中的地段,沈令仪在旁问:“叔母是想在此买货吗?可这店肆已闭店了。”
祝明璃摇摇头,强迫自己走开。
虽是抱着购物的想法来的,她仍忍不住以商业眼光打量四周,这一条街是布帛行,她便不自觉地比较哪家花色更新、料子更奇。
东市的料子皆属上乘,但因先前逛过叔母的布帛铺,两个小娘子倒未像旁人那般看什么都想买。
祝明璃让她们随意挑,最后却也没挑中几匹,一则府中本就不缺好料子,二则她们心思也不全在此处。
祝明璃便投其所好,带沈令仪逛文房四宝与彩墨,沈令姝则去看鞍具、缰绳、笼头一类。
两人很快察觉不对,沈令姝开口道:“叔母,今日是您生辰,怎么光顾着给我们买?您有什么想买的,我们陪您逛。”
祝明璃失笑:“我还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
这种有钱却无处花的感觉,倒也教人有些怅然。
不过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面脂快用完了,夏日将至,该换些轻薄的。
时人对护肤品化妆品的研究,并不如后人想象的那般落后。面脂、口脂、手膏,也就是润肤霜、唇膏、护手霜,一应俱全。连洗发用的中药干粉、各种香型的澡豆、润发油等也不缺。
这类物事价格不菲,连圣人“赐腊”都包含了面脂、口脂等物。配方多秘而不传,包装亦极尽精巧,倒与后世的护肤品行业有几分相似,成本多半花在了“包材”上。
不过即便秘方不外传,祝明璃也能猜出些门道。历史上有书记载,这些都是以猪油为基底,加入经酒浸润的药材,按照药材不同,有美白、祛斑、细腻等功效。
究竟有没有用,她倒是不清楚,只想寻一款适合自己的罢了。
进入铺子后,里面的客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看来这行当虽然低调,却实在是赚钱的生意。
不过也算不得繁荣丰富,因为只有贵族才用得起。历史上直到明代,才有“香妆业”的记载。
祝明璃一边挑着润发油、面脂,一边暗自琢磨,自己也有条件做这行。
首先,动物油脂来源不缺,她可是养猪大户,以她的科学饲养,往后规模只会更大。其次,中药配方也不难,阿青原本可是药铺掌柜的孙女,既懂药材,又有进货门路。
再加上些超前的工艺,这些妆品岂不是信手拈来?按照土法制作,油脂遇到碱水,既可以制作肥皂,又可以析出甘油,她酒坊里有蒸馏器。
而甘油比纯油脂更有保湿滋润感,贵族一定会喜欢。
再说目标客群,可谓广泛,从御赐包含这些可见,护肤妆品并不是在女子中流行,男子亦有需求,美发、美髯皆有市场,更何况长安人本就爱美。
明明说着今日不务正业,可到了这儿,她又忍不住思绪纷飞,开始盘算产业园区下一步如何拓展。
几次想打断自己的思绪都未成,索性便当做产品调研,看中的都买了。
倒让两个小娘子以为叔母是来为夏日全府用度采买的。
不过见祝明璃逛得开心,她们也跟着高兴。
结账时数额颇巨,惹得二人暗暗咋舌,但见叔母神色从容,便也坦然。
同逛的小娘子们纷纷投来艳羡目光,大抵是在想,都是出来逛街,怎的你家长辈出手如此阔绰,看中便买,好不叫人眼热。
沈令姝本对这些兴趣不大,感受到那些目光,反而故意去挑了一盒用捣碎花瓣调色的口脂,那是小娘子们最爱却因价高往往舍不得下手的款。
她拿起,祝明璃便自然地对掌柜道:“这个一并算上。”
又问沈令仪要不要,沈令仪摇头后,她再问沈令姝:“你可要多拿几罐?”
铺子里一时静悄悄的,只剩无数视线黏来。
沈令姝使坏成功,奸诈地想,你们若知晓我叔母的布帛铺子,怕是要更羡慕了。
只是她们不好意思去那儿采买罢了,去过那铺子之后,如今连东市这些顶级料子,瞧着也觉得“虽好,却少了从头到脚为你搭配别致一整套”那份动心。
三人在东市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夕阳将坠才回府。
祝明璃觉着休息确实有好处,今日这一逛,新主意又冒了出来。
只要资金足、产业有根基,想做点买卖,思路真是处处皆有。
晚上沈令文下学回府,五人便在老夫人屋里用膳。
老夫人吃得清淡,单独分了几样菜,胃口平平。
但见小辈们吃得风卷残云,老夫人瞧着也高兴。世间的许多病痛,若是心情畅快,无药也可痊愈许多。
生辰一过,祝明璃又全心投入事业。
不管日后有何规划,当下只能专注眼前,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头一桩,便是将布帛铺的进货规划理清,与设计师娘子们商议经营近况。这种带服务业的行当,必须随时依顾客喜好与销售情形调整采买策略。
卖得好的自然要补货,却也不能过多,那意味着“撞款”。
因此即便是补货,也须换种搭配方式,给人新鲜之感。
此番进货,设计师娘子需要随行,七成补基础常青款,料子宜选颜色正、质感好、耐穿用的夏日面料;两成选新奇花样,挑选时要思量如何搭配,出众的再买。
这正是铺子的招牌,别家也有布料,客人为何偏来你处?
便是因这些新奇花样与基础款相配,能搭出独特风貌。
而常人往往不知如何搭配,来此才能获得搭配方案。
最后一成,则要挑更稀有、更特别的款式。
这类料子市面少见,染制不易,且因为怕货品囤积,很多染坊布坊都不会制作。
之前布帛肆里也只在“胡风”区域试售,却因长安人爱追新、胡风正盛,反而最先售罄。
因此就需要将此区域扩大,专售特殊花色、异域纹样、新颖染法的料子,以维持铺子的新鲜感。
祝明璃想,这么销售一段时日,待招牌越发稳固,便可进行下一步:自主染布。
市面上的色样、纹样多追求稳妥,但他们面向的中端市场恰恰不缺基础布料,客人愿为“出众”与“新鲜”付高价。
庄子上那位胡女兹玛姬虽未言明过往,但祝明璃见她在织染、毛线等方面有经验,或许能提供些新奇染技或是色样,即便没有,也可盘下一间小染坊,寻觅人才。
总之,要从中间商转型为自产自销的铺子。
要做营生,便要做到顶尖,这一直是祝明璃的经营理念。
布帛铺的事忙完,公主府的宴饮日期也到了。
公主有钱有闲,宴席一贯是大场面。
长安城里稍有体面的人家,多半会被邀请。
祝明璃带着家中两位小娘子同往,上回东市大采买后,她俩什么都不缺,妆扮得隆重,首饰亦戴得齐全,瞧着便赏心悦目。连她自己,今日也是一脸浓妆。
公主府中仆婢如云,秩序井然,绝不会像别府宴上那般拥乱嘈杂。
严七娘在公主跟前有姓名,祝明璃作为其好友,自然也沾了几分光。
侍女们引路、设座、斟茶、上点心,皆格外周到。
祝明璃虽然料定公主会召见,却不急不躁,没见到严七娘身影,便与众娘子谈笑应酬,这可是长安城目前最大的交际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