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夫人恨不得过去揪着齐四郎的耳朵, 一把将他拎起来,好好问问他礼数都学哪儿去了。
但面前坐满了小娘子,她根本挤过不去。总不能跨过去打儿子, 那才真是颜面扫地。
她尴尬地看一眼老夫人, 很希望老夫人年老耳背, 没听清。
老夫人笑得很和善, 打碎了她的希望:“四郎问你喝点什么。”见齐夫人久久不作声,以为她没听清,刻意重复一遍。
齐夫人脸腾地就红了,解释道:“这孩子、这孩子……”算了,实在圆不过来。
不过往好处想, 堂屋里坐着的也不止她家的。章家那边可坐了一溜人呢, 粗粗一看竟有十来人,这是全府都来了?!
她没脸在这儿久呆, 一肚子好话愣是没用上, 行礼后便匆匆离开。
走到一半,拼命使眼色。齐四郎既不傻也不瞎, 自然知道他娘啥意思, 但他根本不挪窝。
我起这么一大早, 不就是为了这顿吗?不走!您自个儿走。
齐夫人没法子, 只能默默离开。心想真是够丢人的, 这幅做派也不知沈家会怎么看咱们齐家。年关的时候得多备些节礼,别让人家以为自家缺两口吃的,上这里蹭饭来了。
出了堂屋, 里面的笑闹声依旧持续着。她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这边实在是措手不及,不知丈夫那边儿如何。提早入席, 也能交际应酬一番。
一抬头,恰见有一家女眷过来,看她的神情很奇怪,一看就是和自己刚才的想法一样,以为有什么女眷在里面舍了身段巴结老封君呢。
她朝对方微微颔首,神色镇定自若,嘴角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带了三个孩儿进去,看你能带几个孩儿出来。
她这边被惊得手足无措,齐家主那边也在惊愕。
告别沈绩后,他被仆役领着往宴席方向走。这个点过去,时辰尚早,但本来就不是指着吃饭去的,这种官员聚集的场合,最好攀交情、听风声了。
走到一半,忽然见到另一条道过来好高一个小郎君。
他下意识朝那边看去,半晌没认出来是谁。
对方见到他,倒是快步上前,笑着行礼:“齐伯父。”
齐家主盯着他的五官仔细思索,忽然灵光一现,喊出了他的表字:“尔止?”
沈令文笑容不变,调侃道:“半年未见,伯父认不出晚辈了?”
按常理来说,这种趣味的调侃,后面都会笑骂着反驳两句以显示亲昵。
但,齐家主:不是你觉得我应该认出你来吗?
自认圆滑的他,半晌才挤出一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只不过是横着长,以前跟个麻杆一样,风吹过来还晃呢,现在长了些肉,总算能称得上一句清瘦小郎君。
沈令文潜心学习,大多数时候都是书院家中两点一线,偶尔有文人聚会才会露面。半年前他老师设宴,他参加了一回,文采斐然,给齐家主留下了不小的印象——好文采,但身子太单薄了。
他当时回家还和家里娘子感叹,沈家满门忠烈,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能走文臣路的,却偏偏是个身子极差的小郎君。想做文官身子不好可不行,三天两回受气,吐几次血人就没了。
他有点怀疑,上手拍了拍沈令文:“好,很好。”假装鼓励,实则试探手感。
这一试探不得了,原来不仅脸上长了肉,身上是真的结实了不少。
沈令文没有经过叔母的手把手指导,即使把细则翻了又翻,心中还是十分忐忑。万一当日来客太多,昏了头怎么办?万一成日只知谈论诗词歌赋,遇到寒暄应酬时打磕绊怎么办?
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完全多虑了。
因为所有人见到他以后,话题只有一个:你怎么长出肉的?
一而再再而三,沈令文已然麻木,应付自如。这半年吃得好又勤加锻炼,自觉是长了些肉,但一日日长起来的,自己和同窗好友感觉并没有那么强烈,却不想在这些认为他是个“体弱多病短命郎”的外人看来有多震惊。
齐家主甚至开始怀疑,沈家祖祖辈辈都是征战能手,莫不是家里有什么秘法可以调理身子,强壮体魄?
这么想着,胡乱寒暄了几句,神思混乱地准备离开。
刚走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声音:“尔止!”
齐家主回头看了眼,对方对他行了个礼,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问:“宴席往哪儿走?”
沈令文有点懵,但还是老老实实给他指路,并问:“没有仆役为你引路吗?”这可不对,按照叔母的安排,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形的。
对方摆摆手:“那哪儿能啊,是我嫌他走得从容,太慢。”见齐家主正望着自己,他压低声音道,“我没用朝食,饿坏了。”
齐家主顿时生出警觉感:竟如此着急赴宴应酬!
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深沉心思,真是后生可畏呀!也不知自家那个臭小子去哪儿了,一大早跑没影儿,现在都没见着。
听到对方的低语,沈令文微愕:“啊?”
对方见他这般,顿时露出谴责的神色: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不懂他们为何不吃朝食。
沈令文确实没转过弯儿来,毕竟他以前胃口小,遇到叔母后胃口好了,但整日变着花样来,从未体会半大小子饿死老子的馋劲儿。
见对方听到话就往指路的方向走,连忙道:“可是宴席还未开……”
同窗停住脚步,那种惋惜、错愕、失望,沈令文差点儿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早知道我多睡会儿了。”睡醒了上街买个饼,晃晃悠悠过来多好。
沈令文懵懵懂懂的:“你若是饿了,想垫垫,可以去祖母那边儿,叔母准备了零嘴饮子——”
“你早说啊!”这一起一伏的,纯折磨人,“哪个方向?我就说这条道怎么一个人也没看到,他们是不是都往那边去了?”
沈令文点头:“正是。今日他们都来得很早,过去好一阵了……”
话没说完,对方就叽叽咕咕地走了:“我就说阿娘收拾太久了,簪子换来换去的又换回最初那支。”
*
另一边,零嘴虽多,但架不住一直吃呀。
祝明璃设想的场景是海底捞等位前那种,稍微吃点解解馋。没想到这个量下去的极快,跟当正餐似的。
零嘴吃饱了,谁吃火锅呢?
婢子来报,她当机立断:限量!不能一直投喂!
“那饮子?”婢子也很无奈,“许多小郎君都说没吃过小团子,一直让多放点多放点,快煮成羹了。”
祝明璃扶额:“那你们就稍加提醒,说眼下吃撑了,等会儿宴席就吃不下了。就说主家精心筹备的,劝小郎君们稍候。”
婢子依言回去传达,这句话果然有用,堂屋里咔嚓咔嚓的声音总算节制了起来。
倒不是他们幡然醒悟,实在是那句“精心筹备”吊足了胃口,芋头片能去甄美味买,宴席能吗?不能!
虽然嘴上停下来了,气氛却没有冷淡下来。
由于沈家丧事连连,所有人都受到了重创,沉浸在悲伤中封闭自我,很难敞开心扉亲昵。即使沈令仪已和沈母关系拉近了,但由于多年以来内敛的性子已养成,很难像没有创伤的寻常家庭那般,厚着脸皮在祖母膝前撒娇。
沈令文学业繁忙,身子又弱,更不像寻常小郎君那般跳脱活泼。二房双子不提,见谁都想推开。
所以沈老夫人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这种热闹了。
尤其今日是赴宴,小娘子们打扮得喜庆娇俏,小郎君们也穿戴上阿娘阿姊精心搭配的一套,个个看着赏心悦目。
吃饱喝足,没那么饿得急眼了,脑筋就开始转起来了——得和沈老夫人打好关系。
这些都是家里从阿姊撒娇撒到祖母的熟手,一眼就看出沈老夫人是个特别好说话、极宠小辈的人,一旦熟络了,自然而然就可以常来府中走动。一来,那不得留下用膳?
坐得最近的小娘子放下奶茶,悄悄打了个饱嗝,和小姐妹使了个眼色,极其自然地蹭到老夫人身旁,仰着头看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老夫人可乏了?您若是累了,我们就先告退。”
沈老夫人立刻道:“你们热闹着,我看着就欢喜,怎会累?”
果然好说话,旁边的小姐妹立刻接道:“前几个月来府上做客,见您身子不好,我们后来本还想来,都不敢来了,怕打扰到您。”
这是个脸圆圆胖胖的小娘子,沈老夫人可喜欢了,摸摸她的头:“真是好孩子。我如今身子好了不少,你们想来找令仪玩儿,尽管来。沈府人少,你们来了也能多点儿生气。”
这也太顺利了!
大伙儿乐成花了,一个扒拉着沈老夫人的手臂,一个扒拉着沈老夫人的膝盖,还有几个准备站起来给她捏肩:“果然和老夫人一见如故,只盼常来拜望呢!”
沈老夫人何曾见过这般会撒娇、这般自来熟的小娘子,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又无奈又受用,笑着摇头:“好了好了,不用捏肩。”
这伙人也太奸诈了!
堂下坐着的小郎君小娘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忍痛放下芋头片的齐四郎,正在心疼以后买不到这独特口味,一转眼,好家伙,那边已经亲亲热热上了。
开什么玩笑,他从小到大靠祖母躲过了多少顿打,跟我来这套,关公面前耍大刀!
当即对隔壁府邸的小郎君使了个眼色:兄弟,你主意多,快快想个法子。
对方对这方面不在行,干着急,眼色使回去:不行啊,我不会。再者,我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