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大郎二郎一走, 堂屋只剩女眷小辈。沈绩不便久留,同样以歇息为由离开。
回门日新婚夫妇不可同住,所以他被请到了客院。王音娘准备得颇为周全, 寝具衣物都有备好, 即使有所疏漏, 沈家也带了备用。
来到客院, 祝府婢子先帮他收拾布置。看她们进进出出,沈绩并无不自在之感,他已习惯了这种做客的感……嗯?为什么会觉得习惯?
不过倒是不像自个儿家里那样闲适,沈绩觉得自己得早些适应在外的不便感,免得去北衙后哪哪儿都不习惯, 更别说回朔方喝北风的苦日子了。
祝三娘说困乏需要歇一会儿, 沈绩明白那只是借口。以她的性子,是不可能有事没事闲着睡觉的。所以他在廊下站了会儿, 还是晃到了院外, 思索要不要去找祝家郎君,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如果妻子和娘家关系不和睦, 丈夫也是要出面周旋的,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正打算唤婢子引路, 就见小径那边绕过来三人, 正是从祠堂过来的祝家三兄妹。
祝源最先瞧见他, 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祝明璃,示意她沈绩在前方站着。
在沈绩心中,祝明璃如今是沈家人, 若和祝家不和,他要站在同一阵营;而在祝源祝清心中,沈绩才是那个外人。虽然是他们逼着嫁出去的, 但也是奉祖父之命,如今同小妹冰释前嫌,面对这位妹婿,既有点别扭又有点底气不足。
尤其是他个高宽肩,往面前一站,自认风流文士的祝源根本不是对手。
两队人走近,沈绩发现祝明璃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的模样,不免惊讶。祝三娘的性子,居然哭了?
他怀疑地看向祝源祝清二人,武将最善于识别人的气场,这俩一个比一个弱,绝对不是能欺负祝三娘的。祝三娘说早已放下前尘,他也不会旧事重提往婚事那边想,所以想不到缘由。
他对祝大祝二颔首,垂头看祝明璃:“三娘?”
祝明璃抬头看他,目光交汇间立刻知晓他心中所想:“我没事,只是思念阿翁。”
沈绩便舒展开眉头,与祝大郎道:“大兄刚才提及的诗作我颇感兴趣,不知可否拜读?”既然无甚龃龉,那关系就要维持客套。
祝源笑道:“正好,咱们聊一会儿,也该用午膳了。府中备了好酒,三郎可莫要推辞。”
他们相携而去,祝清不爱谈诗论画,但礼节不能疏忽,只能跟随而去。
祝明璃落单,干脆回到主院。
她找到王音娘,直言道:“嫂嫂,我已与阿兄化解心结,你不必再忧心了。”
王音娘起先不太相信,毕竟这个小姑可是祝家性子最倔强的,但仔细观察祝明璃神情平和,不似作假,才安心道:“如此便好。”她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夜里再也不用听你阿兄絮叨了。”
祝明璃笑了出来,在她身旁坐下。除了在商业场合必要的能说会道,祝明璃本质并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所以也没法和不熟的嫂嫂热络攀谈。
不过王音娘倒是有许多话想问:“嫁去沈府,他们家里人如何?”
祝明璃认真回答:“很好,老夫人待我极为宽和,万事都给予支持,我这主母做得很省心。”
王音娘唏嘘:“沈家确实如传闻般仁厚。不过他们家家业大,想来持家不易,郎主又常不在府中,上下都需你操持。”同一个“岗位”,她十分能共情祝明璃的处境。
祝明璃笑道:“尚能应付,不算太累。况且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也乐在其中。”
王音娘颇为惊讶,见她说的是真心话,啧啧称奇:“那倒是件好事。”感叹完,她清清嗓子,好奇问,“那小辈们……”
沈令衡的名声,京中女眷人人皆知。小郎君被打了,家里人无处找场子,只能赴宴时诉诉苦,一来二去长安城便都知道了。
祝明璃觉得有点好笑:“他虽不至于是个乖巧郎君,但也没有那么差劲儿。”脾气确实挺臭的,但自从祝明璃多了上一次轮回的记忆后,对二房更宽容了些。心理创伤是很难走出来的,她当时也抑郁成疾,小郎君小娘子性子怪一点,也能理解。
王音娘见她如此宽和,莫名心酸:“三娘真不委屈?”若是以前的性子,早和沈令衡冷眼相对,发生争执了。
祝明璃将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当真。他这个性子,我也明白,越激他他越烈,把他晾在那儿,反倒安生。他看着纨绔,其实心头有主意,并非不讲道理。”嫂嫂和她没太深的感情,但嫁去他府,遇到头疼的亲戚关系几乎是所有娘子的噩梦。
王音娘闻言沉默许久,神情复杂:“三娘有心了。”她倒是学了不少争利算计,却没学过如何与晚辈相处,所以当时与祝明璃并不亲近。如今听祝明璃回答,忽然意识到,原来相处很简单,只是真心换真心罢了。
见她神色黯然,祝明璃岔开话题:“对了,再过几日沈府欲设宴,嫂嫂可要携侄女们过来玩一玩?”
王音娘自然应下邀约。此话说完,又无话了。交流管家心得?太奇怪了。
幸而马上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二人相挟移步到正堂。祝府人丁也简单,但祝大祝二都有子女,倒比沈府热闹。
每人一桌案,分食饮酒。祝大和妹妹和好了,心情好,喝了两口酒就开始奏乐,若逢夜宴喝到酒酣耳热,他高低要去宴中手舞足蹈跳上一跳。
一曲毕,气氛彻底活跃起来,连沈绩也放松了坐姿,眉眼带笑。
祝家两位兄长确实算不上出众,但脾性好。这般和乐景象,和沈府截然不同,哪怕沈家两位兄长还在时,府内也是冷清严肃的气氛。他看向笑吟吟的祝明璃,有些艳羡。
他还不了解祝明璃,不知道她这样的笑是又开始盘算了。
祝源文采出众,人缘好,能歌善舞,属于官儿不大但好友遍长安的类型。看他这种习惯宴席的姿态,明显就是没少和文人雅士欢聚。欢聚吃席喝酒,不就是自己卖火锅底料的好去处嘛。
她正在想代理商的事,有了祝大就有调研途径了。
午膳毕,小辈们要回房歇息,祝大思索着要不要继续和妹婿热络关系,却被祝明璃逮住:“阿兄,我有事想问你。”
祝大便把目光从沈绩身上挪走:“何事?”
“书房一叙?”
在一旁听热闹的沈绩:好熟悉,祝三娘要开始办公务了。
祝大还云里雾里的:“去书房干什么,走,内堂说话。”
祝明璃重复:“就去书房。”
祝大立刻调转方向:“好嘞。”
祝清在旁边看着,思考要不要回去午睡,就见祝明璃顿住脚步:“二兄,你也来。”反正都开始办公了,多一个不多。
两兄弟疑惑地同她来到祝大的书房。祝明璃扫了一眼,非常有文人放荡不羁的作派,笔墨乱放、废纸落地,书册成堆,完全不是办公的地方。
她微微蹙眉,来到书桌前,强行给自己腾出一块儿地,找到纸堆和没干涸的毛笔:“大兄、二兄,请坐。”
祝源有些忐忑:“小妹可是有要事交待?”
祝明璃笑了下,温和道:“大兄紧张什么,不过是有些话想问问你。比如你往常聚会,都会和哪些人聚?去哪家酒肆?冬日爱吃哪些菜色佐酒?”
祝源怀疑:“可是你大嫂让你来问的?”
祝明璃无语:“阿兄可还记得我有家杂嚼铺子?我打算给酒肆供点吃食,又不能挨个上门询问,便想选定几个合适的,再派掌柜去接洽。”
祝源当然记得,还猜到她的铺子进项不小。听她这么一说,略带恍然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平常小聚时,会有友人买杂嚼过来下酒,才先酒肆还不悦,后面见客人酒也喝得不少,才放心了。”会做买卖的脑子果然灵光,与其让客人自个儿买了带去酒肆,不如和酒肆谈好,分点利,卖得更多。
于是他知无不言,问什么答什么,还给出了他的意见。最后祝明璃选择了三家酒肆,都是没那么风雅、也不会太随意的店肆,祝源也说他们冬日会有暖锅,正适合卖底料。剩下的就要派阿青去商谈了,不过她年岁小,怕压不住场子,还得让泼辣的秀娘跟着去一趟。
两人商谈许久,祝明璃不断动笔记下,祝二在旁边插不上嘴,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对这些都不太了解,下值就是回府,叫他来做什么呢?午膳吃饱了,喝了几口酒,开始犯困了。
“三娘,若无事找我,我先回房?”
祝明璃放下笔:“当然有事呀。好不容易回门一趟,得抓紧时间办正事。”
祝大祝二对视一眼:“正事?”
祝明璃:“上午同你们说的著书一事呀。我光说写心得,你们就知道如何下笔吗?”教辅书也是有格式的,不是逮着笔开始写某年某月我进士及第心潮澎湃。
祝清有点懵:“还没细想过。”祝源倒是想好了如何发挥自己的才情文笔。
祝明璃摆手:“没事,我问你们答,我给你们理个大纲出来。”
祝源和祝清忽然就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好不容易回门一趟,是办这种“正事”吗?别人家都是亲亲热热联络感情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