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们脚步匆忙, 但走离场中仍有一大段距离,等他们赶到时,远远就听到了争吵声。
“谁叫你们技不如人, 两年了, 一点长进也没有!”这是沈令衡讥讽的声音。
“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 你一向瞧不上我。”有人吼道。
长辈们脸色都沉了下来。小郎君们打架归打架, 只当少年性子急,但真要撕破脸,可就难看了。
里头一直有人在劝架、拉架,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
众人进去时, 一时都找不着自家晚辈在哪。
球员们正在气头上, 谁来了也顾不上,火药味冲得很, 推推搡搡的, 眼看就要动手。
沈令衡那张嘴从不饶人:“没错,你一直拖累大家。我早就想问了, 你是怎么混进队里来的。”
这话说得太重了, 队长赶忙去拉沈令衡, 还有人想捂他的嘴。
沈令衡指着旁边一名无措的球员道:“修仁, 你说, 他球艺如何?”
这种全凭本事较量的比赛,最容易养成崇敬强者的风气。队里就是这样,既看不惯沈令衡专横独断、我行我素, 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技高一筹,难免顺从他的行为。
隐约中竟形成某种规则,好像只有跟着沈令衡一起霸道踩地他人, 才会不变成弱者。
祝明璃隐约嗅到了一种此时家长不懂的风气——霸凌。
她不敢妄下结论,站在远处观察接下来的形势。
此时各位长辈们找到自家孩子,一个二个拉过来,这些拉架的吵架的纷纷收敛,老实些许。
摔倒在地的也被阿姊阿兄仔细询问关心,怒气上头的气氛消散许多。到了这时候,说话就得格外当心了。
那个被嘲讽的郎君盯着沈令衡指向的人,不敢不顺着沈令衡的话说,只能闪躲开:“我……”
正好他堂兄们走到了他跟前,他连忙后退几步:“我、我刚才落马,怕是伤到了脚。”
沈令衡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有兄妹、长辈的关心劝慰,当然,有些是训斥,但也是因为他们冲动落马的鲁莽行为。
他挑了挑眉,一帮懦夫,难怪赢不了。
他一向肆无忌惮,即便当着所有长辈的面,也不怕开罪人,径直开口。
“你们可知为何对方连得三筹,而我们却始终落于下风吗?”
大家下意识转头看他,以为他会有什么高见。
却听他悠悠道:“因为你们软弱无能,跟不上我。”他把自己的鞠杖托了托,“或许我应该换一个队。有好几队,包括今日对战的队伍,都找我私下谈过。”
长安人皆知其混账,却不知其当着长辈的面儿也能如此无礼。
气氛陡然冷至极点。
这些球员们有愤怒的,但更多是一种沉默的难过。
队长站出来:“平清……别这样说。”
这里有两人是与他一同长大的,祖上便与沈府便交好。其余的虽平日关系多有摩擦,但至少也在一起打球两年了。
“你当真想走?”有人问。
沈令衡见这些人眼眶微红的看着自己,一点儿情面也不留:“自然,我要去更强的队伍。”
“更强的队伍中,你又是强者还是弱者?”身后传来声音。
大家瞪圆了眼,沈冷衡一向蛮横,无人敢这般驳斥他。
他们看向他身后,阴影里走出一位娘子,十分陌生,也不知是谁家长辈。
为自家晚辈出头,和小郎君辩驳?
小郎君们觉得这种事闹到长辈面前,很丢人,但长辈们却觉得松了口气——毕竟他们确实有怒气,又不能舍了脸面和这种纨绔计较。
沈令衡也是没料到,他被问得一愣,一边回答一边转头:“我只是没有在更好的队伍练过,一旦换了,我就会更强——”
他的话卡在喉咙,跟见了鬼似的。
叔母怎么在这?!
她是为了看我赛事?不,绝无可能。当时看台上的人,真是她?
沈令衡这小子跟被捏住脖子的鸡一样,真是罕见至极。这人素来混不吝,男女老少都骂,断不能因为对方是位娘子便住口。
众人福至心灵,冒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该不会是那位叔母吧?
沈令衡哑然,祝明璃便继续:“你觉得你最强,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发脾气。那你换走了,强者是不是也可以对你这样?”
沈令衡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你还能作为那个主心骨,自由驰骋吗?怕是只能配合别人跑动,被别人训斥毫无眼色。”祝明璃的目光滑过刚才似乎是沈令衡小团体里“打手小弟”角色的两人。
沈令衡牙关紧咬,震惊地看着祝明璃。不知她是从何得知他们平日相处的?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调也很平淡,偏偏三连问,将沈令衡的气焰直接打压到从未见过的地步。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提起其叔母时,沈令衡会露出那般别扭复杂神色。
旁观的他人也品出味儿了:这位娘子似乎是这小子的长辈?
他们这才记起,几月前沈三确实娶亲了。只是祝明璃不参与宴会,为人低调,大多数人对她印象都很模糊。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沈令衡再打架,他们终于可以上门要说法了?
思绪飘飞间,忽见这位娘子转过身,十分客气地对众人道:“各位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们说几句话?”
有人能压一压沈令衡,这些人巴不得她能再进一步。确认自家晚辈无事,赛事还要继续,便道:“自然。”
球员们也在想要不要走,但……好想瞧热闹。再说了,他们还要继续比赛,本就是他们的场地,也不能往哪儿去是吧。
等人都离开了,剩一群情绪终于平复下来的小郎君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
祝明璃微微一笑:“比赛还要继续,是准备直接认输?”
诶,不是要训沈令衡吗,话头怎么拐到这儿来了。
众人愣愣地跟着她的节奏,稀稀拉拉回答:“当然不是。”
祝明璃问:“那又打又吵又决裂的,不就是要认输吗?”
群体沉默,没一个人能回答,包括一向鼻孔朝天谁都骂的沈令衡。
好吧,原来腾地儿不是训沈令衡,是一起训了。
偏偏祝明璃又及时收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她往外瞥了一眼,见刚才派出去的婢女正快步回来,语气又转成柔和:“都累了吧,歇一歇,喝口水。”
婢子提着竹盒,里面是竹杯,装着糖盐水——味道怪异,但补充电解质。
祝明璃想着虽然是来卖货,也应当顺道见见沈令衡队友。空手来挺尴尬,就赛后送点水代表个心意,也没想到相见是这般场景。
她开口到现在,其实没几句话,话题却是一转再转,点到为止。众人甚至都没回过味儿来,只是理所当然跟着她的思维走。
娘子让喝水,那就喝吧。
一入口,呸,忒奇怪的味儿。偏偏又不敢吐,连沈令衡那厮也老老实实喝了。
喝完后才发现,似乎确实舒坦了些。
太安静,众人都觉得手足无措,有人借着饮子顺势开口:“娘子,听平清说,甄氏食肆是您的?”
祝明璃看了沈令衡一眼,有些惊讶他会在这些人面前提起自己。不管怎么说,也是宣传了。
她道:“正是,闲着无趣管管铺子。”反正话头都递这儿了,祝明璃也不介意做做人情,“诸位小郎君若是有兴趣尝尝,日后来食肆说声是令衡的队友即可。记下了以后便可紧着给你们,节令新品也会送些食盒至府上。”
众人又被带跑了,这个年岁情绪就是这样猛地来、猛地去,现在又乐呵呵的。
“怎可向娘子讨这些?”“先谢过娘子。”“那便麻烦娘子了。”
沈令衡僵在原地,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自然知道祝明璃擅长经营,这些好话多半是为了场面话,但……以他的名头说这些好话,似乎有点关照的意思?
他觉得极其别扭,偏又莫名脸热热的,这种感觉很新奇很陌生,连好坏也分辨不出来。
他手指颤了颤,更哑巴了,看上去乖觉得很。
刚才差点被沈令衡羞辱哭的那位小郎君,脾气确实过分软和,转眼又笑了起来:“之前就听闻甄美味新奇吃食多得紧,订都订不到,重阳节那日我们还绑了平清来拜见您呢。”
旁边立刻有人假装要打他,让他闭嘴,气氛缓和不少,隐有笑声。
祝明璃瞥了一眼沈令衡,这小子不知在发什么愣。
她刚才问的话并不是为了压沈令衡一头,而是真心发问。
若非性子软和,怕是很难和沈令衡这家伙久久相处;可偏又是性子软和,打马球时便不够勇猛凶悍,让尊崇“弱肉强食”的沈令衡瞧不起。
祝明璃不指望跟他讲讲道理他就能收敛改变,只能让他自己成长。
她再次控场,将话题引回正轨:“好了,眼看就要回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赢下这场比赛。”
士气不振。
一群人被沈令衡讥讽到毫无斗志,沈令衡又被祝明璃问到哑口无言。二十多人对战,除非是天才级别的人物,否则根本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一个个都跟个鹌鹑似,祝明璃本不愿掺和,偏偏此时打马球还真没有“教练”这个角色。
她只能贡献自己的点子:“沈平清。”
沈令衡猛地被她点名,抬头,一脸茫然。
“众人眼里你是什么样的人?”
所有人都有一个答案,所有人都不敢说。
沈令衡也知道,脸色有点难看,也有点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