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场看客众多, 不拘身份,许多坊里的百姓也过来凑热闹。只不过高门贵族排场大,看台自有属于他们的场地。
祝明璃很少参加宴会, 贵族们看她并不眼熟, 无意上前攀谈。
这正合祝明璃的意, 她就是来宣传打广告的, 若是人人都知道她是祝三娘,甄美味食肆的东家,那效果就不太好了。
此时还未开赛,各队正在热身商量战术,但场外早已热闹起来。不仅祝明璃瞅准了这个商机, 许多人都在此处摆摊。
大多为饮子、酪浆, 少许也有垮着篮子卖枣、甜豆的。祝明璃进来时还看见几个卖茶汤的,冲面成糊撒上红糖, 这些吃食的统一特点就是:甜, 且不占肚。
进场选好位子,吩咐婢子出门买点饮子, 自然而然地就捎带进来两包山药片芋头片。
冷吃量减少, 竹盒的量也要减少, 富余的人力便着手做竹夹。虽说现代吃薯片的一大乐趣, 就是独自在家时偷偷嗦手指, 但芋头山药片价高,配上竹篾做的小夹子,显得更用心些。
有些被家人硬拉来的小娘子, 还未开场就已不耐烦,甜果摆了一排,还在吩咐婢子:“给我去买些酪浆来。”
她离祝明璃近, 祝明璃便刻意拆油纸袋的声音弄得很大。从小纸袋里取出竹夹,夹起山药片入嘴。索娘果然可靠,口味和她们研发时分毫不差,即使她是来打广告的,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吃起来。
看台这边皆是高门,比较安静,无人说话时,这“咔嚓咔嚓”声就很明显。
小娘子往这边瞥了好几眼,瞧着这吃食极薄一片,很是新鲜,难免有些好奇。
此时沈府买饮子的婢子正巧回来,祝明璃回头时,目光顺势就和小娘子对上了。
两人皆为一愣,小娘子尴尬地红了脸。
祝明璃却毫无所察般,十分自然地扯出话头:“外面的饮子你都买了一遍吗,哪个摊子卖得好喝些?”
对方瞧她年岁和自己大姐相仿,态度随和,张嘴就是问吃的,立刻得出结论——是个嘴馋的。
同好之人,是没有坏人的。
小娘子立刻绽开了笑容,一一点评:“这家太淡了,这家倒是好喝,但若是加点冰更美味。若是想解渴,那就挑最左边那个摊子。”
祝明璃若有所悟地点头,又对婢子道:“去外面最左边的食摊给我买一碗。”
小娘子觉得这人能处,彻底放下戒备,好奇地问:“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我竟不曾见过。”
祝明璃也不解释,而是直接伸手递到她面前:“你尝尝。”
小娘子乐开了花,接过祝明璃婢子递来的新竹夹,先是啪啪两下试了试竹夹,再将竹夹探进油纸袋里,夹起一片芋头片。
近距离看,芋头片更薄了,似纸般,让人忍不住感叹厨娘的刀工。
怀着这份惊奇,小娘子将芋头片放入口,接触到味蕾的瞬间就脑里就炸开了花。
众所周知,薯片第一口最惊艳。轻轻一咬,咔嚓作响地碎在口里,上面的粉料足够鲜咸,毕竟是能模仿科技活儿的纯天然味精,复合芳香直接让小娘子惊诧地发出:“嗯??”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鲜?
鱼片?也没吃过这种味道的呀。吃完以后那股香味还在嘴里久久不散,偏偏足够薄,又感觉跟没吃过似的。
她瞪圆眼睛看向祝明璃,祝明璃晃晃手,示意她再来一口。
小娘子实在是太费解了,于是又夹了一片。
这一次有了防备,便想着细细品味。不嚼,就放在口里,感受到了芋头片上均匀洒落的香料粉,有鲜味、花椒胡椒的麻味、隐约还有回甘,最重要的是,这些香料有种炙肉时才会散发出的香味。
祝明璃也没想到第一个推广就遇到了行家,见小娘子一脸严肃,颇为不解。
她犹豫地把油纸袋收回来,就听到小娘子猛不丁蹦出一句:“娘子,您在哪儿买的?”
祝明璃一颗心顿时落地,笑道:“就在外面往南的方位,有一个很高的木推车。”
小娘子便转头对婢子耳语几句,不一会儿,婢子就抱着两袋芋头片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婢子端着两碗茶汤,是给祝明璃买的。
祝明璃也不推辞,笑着谢过。
人和人相处就靠投缘,小娘子觉得和祝明璃颇投缘,本想打听打听,聊上两句,但一拆开油纸袋就停不下来。
一口接一口,直到浓烈的风味在嘴里变得麻木,便喝上一碗清爽解腻的饮子,再吃,又恢复了。
很快,大半袋就下去了,腹中却感觉跟没吃似的。那没法子,只能把一整袋解决。
吃完了,见到自己因梳妆打扮而姗姗来迟的嫂子,立刻道:“再去买两碗饮子,对了,这个也要买四袋。”
今日府中来的人多,三房四房的女眷不少,一人吃一点儿,正好可以熬过赛事。
这边安利成功,祝明璃便寻思着找下一个目标。左边却来了几位郎君,不好搭话,只得作罢。
算了,等赛事开场,看哪里买吃食饮子的多,她就往那边晃。当然,美名其曰是找最好的观赛视角,理由也很正当——沈令衡在里面比赛呢
想什么来什么,终于热完身的郎君们悠着马入场,着胡服,分二色。祝明璃前世也看球,对比赛还是挺感兴趣的,只是……
“诶,令衡是哪队?”她伸长脖子看。
身后的婢子也伸长脖子,努力虚着眼调整视野:“那边那个,看着个头差不多。”
“不对,是右边那个吧,三郎肤白。”
其实他们说得都不是,沈令衡坠在最后面,懒散地驼着背,一幅无心赛事的样子。
队友刚才还高兴,现在又有些担忧:“沈平清,你不会恼了吧?”
沈令衡立刻怒道:“你这什么眼神,不会以为我会因你们几句话,就来添乱?”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了,大家都习以为常:“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还是按刚才商量得来,修仁、元真主截球,文远、士昌进球,其余人等配合行事。”
大家齐齐应“好”。
对面也在强调策略:“平日训练良久,就为了今日赛事,一定要赢。还是按昨日商议那样来,大伙儿多盯着沈令衡那混账,把他拦下了,那队就散了。”
没太多功夫再重复细节,赛事正式开启。
珠球忽掷,伴随着马啸,双方球员策马直冲,进入了激烈的争夺赛中。
祝明璃第一次见打马球,群马奔腾,毫不减速,地面似乎都在为之震荡。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闯入中心地,多马并驱,手臂交叠,远看着就像要撞一起一般。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力道速度撞上,不敢想会是个什么后果。
不过球员都训练有素,擦边而过,鞠棒堪堪擦过对方的脑袋。她看得心惊肉跳,但其余人都习以为常。
左边那群郎君开始点评,祝明璃听了一耳朵,才知道他们曾也热衷打马球,后来成亲入仕,体力渐渐不支,便将场地留给了更年轻的小郎君们。
“沈令衡这厮今日怎么这么规矩?”忽然,祝明璃听到关键词。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果然在球场边缘看到沈令衡。他并未懈怠,只是和寻常配合的队友一般,老老实实打配合,好几次都抢到了球,但又运给了队友,而不是自己一股脑冲入敌方阵营。
“这家伙,不会是在哪里赌了球吧?”
祝明璃立刻警惕起来,任性没问题,可不能染上赌!但她仔细观察着,没觉得有左边这群人说得那么严重,不就是正常打球嘛。
她也没看过沈令衡之前打球,不知道他有多狂,只看着那颗涂红漆、加彩绘的木球不断在空中翻腾跳跃,久久不落地,局势就这么焦灼地僵持着。
旁边的女眷们习以为常,知道这个时候就该吃吃喝喝了。
拉开油纸袋,你一口我一口品鉴起来。
“咦,虎娘,这是什么?口味真稀奇!”
“外面食摊买的,是不是很美味,嫂嫂,你也来一包!”
叽叽喳喳的,跟踏春似的。
左边郎君们也“啧”了一句:“没看头,散乱无章。要狂不够狂,要规矩也不够规矩。也不知外面有卖酒水的没,走,出去瞧瞧。”
祝明璃便拿着油纸袋往左挪位,左边正好是一群年岁稍小的小郎君们,早已就着甜枣米糕吃开了。
祝明璃吃得咔嚓咔嚓的,她右边那群女眷们更是大赞美味,这群小郎君便转头看向自家祖母:“祖母,我出去买点吃食进来!”
祖母也看得很无聊,点了几名婢子:“你们陪他们去。”
前世看球赛时,卤味瓜子啤酒必不可少,看来无论在哪个时代,这个行为都共通。
眼见着左右都安利上了,祝明璃清清了嗓子,欲盖弥彰地对婢子道:“怎么看不清令衡,这边不太好,我换个位子。”
便同婢子们往另一边去了,继续当人形招牌。
看台上走动十分正常,但拿着吃食,一边走,一边将油纸袋捏得咔咔作响的,实在不多。
本来有人走动,就很容易吸引目光。大家一看,顺势就看到纸袋上的“甄”,立刻就想起了前一阵子风靡长安的甜糕。
“专门从长兴坊买来看赛事?”有人嘟囔道。
有婢子回答:“娘子,刚才进来时,看着南边有一个很大的食摊挂着‘甄’字呢。”
“那你去买一袋回来,一袋就行。”
就这样来回走动,又营销了一波。
祝明璃在看台绕了一圈,走到另一头,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