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扶苏

第026章 算是


    借一步说话。
    扶苏说的轻鬆。
    话传到冯去疾耳中,却顿时生出了別样的味道。
    ——这,满朝公卿都看著呢!
    ——都等著长公子扶苏,掏出那封始皇帝遗詔,宣之於眾,明確皇嗣呢!
    这等场合,借一步说话?
    “莫非……”
    见扶苏一脸为难,还不忘侧身让出『借一步说话』的空间,本沉浸於哀痛中的冯去疾,心下当即便是一沉。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思绪百转。
    目光不断扫过扶苏身后,隨遗驾一同归来的左相李斯、上卿蒙毅、上將军蒙恬等人。
    最终,那道写满忧虑的目光,还是再度落在了扶苏脸上。
    “敢问公子。”
    “可有遗詔否?”
    发出这一问时,冯去疾尚还掛著泪痕的老脸上,已是看不出多少哀痛。
    顾不上。
    此时的冯去疾,根本顾不上再为驾崩的始皇帝,表达哀痛之情了。
    无论是始皇帝病倒的太过突然,没有留下遗詔,还是留下的遗詔没有传位扶苏,亦或是扶苏没有拿到手……
    有那么一霎,冯去疾脑海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怪异的念头。
    ——怎么会没有遗詔呢?
    ——印璽在手,扶苏,怎么能没有『遗詔』呢……
    …
    “確有遗詔一封。”
    呼~
    思虑百转间,扶苏平和的话语声传入耳中,只让冯去疾暗下长鬆了一口气。
    心中大石刚要落地,却又似是想起什么事般,冷不丁一蹙眉。
    有遗詔?
    那还担心什么?
    思虑间,冯去疾眉头越皱越紧。
    也终於从地上站起身,略带著些许迟疑,朝扶苏让出的方向迈出两步。
    只是象徵性的迈出两步,而非真的避人。
    冯去疾也不可能当著满朝公卿,在这个场合同扶苏『大声密谋』。
    这其实更像是一种形式,或者说是姿態。
    好比后世,领导在开会时说:接下来,讲两句关起门来的话。
    这並不是真要关会议室的门。
    也不代表领导接下来的话,下属就绝不能再提。
    而是说领导这一番话,属於『非官方』性质的发言,算私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这些,是领导为了能更清楚、更明確地表达意图,更高效地统一思想。
    但这些话好说不好听,有损於官方形象。
    领导的身份不便说,更不便在正式场合说,所以才用一句『关起门来说话』掩耳盗铃。
    领导真正的意思是:这些话,在內部说说就行了,別传出去。
    …
    扶苏请冯去疾『借一步说话』,也是类似的道理。
    ——並非接下来的话,只能说给冯去疾一个人听。
    而是通过这种姿態,来告诉在场的公卿百官:別瞎往外传。
    毕竟是当朝右丞相,扶苏这层潜台词,冯去疾自不会看不出。
    便跟著扶苏,象徵性地往直道旁走出几步。
    却不等冯去疾再开口,扶苏便苦著脸道:“始皇遗詔,只令我奔赴沙丘,扶灵归咸阳治丧。”
    “不曾言及立嗣之事。”
    稍显苦涩的说著,扶苏微一侧身,朝跪在直道两旁的朝臣百官一昂头。
    再道:“百官这架势,分明是要宣遗詔、立皇嗣。”
    “若遗詔宣之於眾,又皇嗣不明……”
    …
    “依冯相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扶苏话音落下,冯去疾暗下又鬆了口气。
    只是这一回,那紧紧皱起的眉头,却並没有隨著扶苏话音落下,而再次舒展开。
    ——有遗詔。
    只要有,就不算难办。
    可遗詔之上,又未明言立嗣。
    便又算不得好办。
    “嗯……”
    便见冯去疾皱著眉,抿著嘴,沉吟思量了好一会儿。
    而后道:“公子,確定没有第二封遗詔?”
    “確定始皇帝,不曾擬定另一封立嗣的遗詔?”
    闻听此言,扶苏忙將脸色挤得更苦了些。
    “嗯……”
    “怎说才好……”
    …
    “算是?”
    话音落下,冯去疾眉角猛地一跳。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这种事,怎么能『算是』!!
    只一瞬间,冯去疾看向扶苏的目光,都带上了一股审视!
    扶苏倒是坦然,毫不畏惧地对上冯去疾的目光,对视良久。
    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扶苏才总算是为冯去疾,暂且餵下一颗定心丸。
    “始皇帝立嗣的遗詔,確无。”
    “倒是旁人『代』始皇帝立嗣的遗詔……”
    话说一半,扶苏便耐人寻味地侧过头,朝直道两侧的朝臣百官扫了一眼。
    分明是暗示冯去疾:这事儿,是真得『关起门说』的!
    意识到这一点,冯去疾的目光,再次朝遗驾旁的几位重臣投去。
    尤其是看向李斯的目光,恨不能直接发出声: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好在不片刻,李斯便福灵心至般,向冯去疾不著痕跡的点下头。
    蒙恬、蒙毅兄弟也相继使了眼色,才总算是让冯去疾再三悬起的心,暂时安定了下去。
    便见冯去疾深吸一口气,面色庄重的看向扶苏。
    “即有遗詔,便当宣。”
    “纵暂不能明立皇嗣,也可明確治丧之人。”
    “亦『算是』正了名分。”
    言谈间,冯去疾在『算是』二字上咬下重音,似是回敬扶苏,又像是给扶苏的警醒。
    ——社稷大事,可不能靠『算是』来定。
    是便是。
    不是,便不是。
    扶苏心下瞭然,便极其自然的对冯去疾一拱手,权当是答谢。
    而后,那封如假包换的——至少是代表始皇帝真实旨意的遗詔,便由上卿蒙毅,宣读给了朝臣百官听。
    宣读声落下的同时,百官也明白过来:扶苏非要拉冯去疾『借一步说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合著是始皇帝,未曾在遗詔上明言立嗣……
    “倒也无伤大雅。”
    “便按民间的风俗,也是长子为父治丧服孝,而后继家业、续宗祠。”
    “身先皇十八公子之长,又为个中最贤者。”
    “皇嗣,非公子扶苏而何?”
    带著类似的想法,朝臣百官陆续拱手奉詔,而后起身。
    扶苏也终於恢復到先前,那隨时都要哭出声的哀痛模样,一手一个拉著冯去疾、李斯,引领著始皇帝遗驾,朝著城门方向走去。
    ——按礼制,始皇遗柩当停灵七日,举丧弔唁。
    即便扶苏有另外的安排,遗驾也总得先进咸阳,在朝堂之上摆一遭。
    之后的事,也需要在朝堂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