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我……”殷绿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加班这么晚,我不该……不该偷偷用公司的电……我以后绝对不会了!求您……”
周杳凤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眉头蹙得更紧,像是觉得她不可理喻,更不耐烦地打断她:“少废话,让你回去就回去!”
他越是这种態度,殷绿就越確信自己是被解僱了。
绝望之下,她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了,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著转身要走的周杳凤,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周总!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真的不能……”她跟著他走进电梯,逼仄的空间里充满了她急促的呼吸和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周杳凤抿紧唇,下頜线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殷绿试图去拽他的衣袖,希望他大发善心,放过自己。
又怕適得其反,弄脏了他名贵的西装。
周杳凤走出电梯时,毫无察觉刚刚有人牵住了自己的衣袖。
空旷寂静的地下停车场,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殷绿看著他径直走向那辆昂贵的黑色轿车,终於崩溃了。
她快跑两步,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拦在了驾驶座的门前,眼泪终於决堤,混合著之前的恐惧和委屈,汹涌而下。
“周杳凤!”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破碎不堪,“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你怎么报復我都可以,给我最难的项目,怎么刁难我都行!但是別……別拿走这份工作……”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珠宝。
“我需要钱……我很需要这笔收入……我想活著!”她哽咽著,几乎说不下去,那些深埋的、从不与人言的窘迫在这一刻被迫袒露在这个她最不想示弱的人面前,“……我欠了很多债……如果没有工作,我真的……真的会活不下去的……我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六千块钱,到手四千多,可能还没有你一顿晚饭贵。求你不要拿走它!”
周杳凤握著车钥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她拦在车前的单薄身影,看著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听著她那些语无伦次的坦白——
他脸上那种不耐烦的慍怒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双小说男主一样的琥珀色瞳仁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和某种类似於懊恼烦躁的情绪。
“……闭嘴。”
语气依旧很冲,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多了点別的什么。
他绕开她,用力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轰鸣。
殷绿僵在原地,心如死灰。
他还是不肯原谅她。
然而,副驾驶的车窗却缓缓降了下来。周杳凤目视前方,看也不看她,侧脸线条依旧冷硬,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还愣著干什么?不是要『滚回家』吗?上车!”
殷绿猛地愣住,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不是要开除她?
只是让她下班回家?
而且还要送她?
他被她的真诚发言打动了,还是一开始就没想开除她,是她神经太紧张,误会了?
巨大的情绪起伏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车里那个男人。他等了几秒,见她没动静,极其不耐烦地“嘖”了一声,猛地探过身,从里面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听不懂人话?上车。”
殷绿仿佛在囈语一般:“你送我?”
周杳凤被她眼中的惊讶刺了一下,表情更冷了,立刻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极力撇清什么:“免得你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路上出点什么事,公司还得负责。”
——
车內空间逼仄,昂贵的真皮內饰散发著冷冽的香气,与周杳凤身上疏离的气息融为一体,压得殷绿几乎喘不过气。
殷绿僵硬地靠在副驾驶座上,儘可能缩紧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车窗外的路灯划过她苍白的侧脸,明明灭灭。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狭窄的空间內迴荡。
眼看快要到那个破旧的老小区,殷绿几乎快要黏合在一起的嘴皮子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就……就送到前面门口就好了,谢谢周总。”
周杳凤像是没听见,车速丝毫未减,径直將车开到了小区老旧的大铁门前才猛地剎住。
刺眼的剎车灯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並未立刻解锁车门,而是透过车窗,锐利的目光扫过门口那盏不亮的路灯。
周杳凤眉头拧紧,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什么破地方?”他语气冷硬,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批判,“凌晨三点,路灯坏成这样也没人修?”
殷绿解释说:“这路灯没坏,晚上八点就熄了。这老小区,住的都是老年人,很早就睡了。路灯大半夜亮著也是浪费资源。”
“所以呢,你想说你每天回家都走夜路,格外辛苦?要我给你颁发最佳员工奖?”
“你什么时候学会把努力当成免死金牌了?”
“我认识的那个殷绿,不是心高气傲,惹了人从不道歉的吗?”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殷绿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脸颊发烫,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低著头,手指紧紧抠著包带,声音更低了:“……我到了,谢谢周总。”
她伸手去拉门把,车门依旧锁著。
殷绿赶紧解释:“我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有点情绪激动,因为……”
因为她长期处於缺乏安全感的环境里,变得敏感又胆小。
“……对不起。”她垂下头。“保证再也不会了。”
“你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让我觉得很討厌。”周杳凤瞥了她一眼,“我有这么难相处吗?殷绿,在我这里要说真话。”
殷绿想到入职培训时,公关经理告诉过她们:【这里没有標准答案,只有感觉和时机。】
一首歌什么时候发?艺人恋情曝光该如何回应?负面乐评该怎么处理?这些都没有教科书。决策取决於大眾情绪的微妙变化、热搜的走势、甚至是对手艺人的动態。我们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直接影响到一个艺人的职业生涯是起飞还是坠落。要永远保持敬畏心和敏锐度。
而殷绿,是要陪在大boss身边的人,如果是在公眾场合,一个小小的形象管理失误,都很难保证不会被放大、错误解读,给公司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
殷绿入职的是商务岗,后面又调任总经理助理,每周都会有最顶级的公关人来给她培训专业知识。
而殷绿全部的心思都在音乐製作上,根本没把这些知识往自己脑袋里装。而周杳凤身经百战,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头脑清醒,不犯糊涂,而且他防备心很重。经歷过商业战爭的人,大多有过一个草木皆兵的阶段。
殷绿捡起一些只言片语,顿悟了面对一个正在生气的boss,什么理智和逻辑,都统统拋掉。安抚他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我以后会早点下班的,请你不要生我的气。”
话说出口,殷绿又后悔了。
【我们的工作,就是通过极致的专业、预判和冷静,永远避免这场战爭的发生。如果它不幸发生了,我们的职责不是去“贏”,而是如何带著我们守护的艺人,以最小的伤亡,从战场上撤下来。】
如果有一天,周杳凤站在舆论风暴中心,殷绿能带著他安全撤退吗?
就算是爸爸殷俊那样厉害的人,当年一尾梦深陷负面舆论时,他都没能保护好她。
没人会看完整的声明稿。一张被断章取义的截图、一个表情微妙的动图、一句脱离语境的话,就是舆论发酵的全部原料。
真相不再重要,传播最广的那个版本就是“真相”。
而任何官方声明在情绪沸腾时都会被解读为“资本压热搜”。
周杳凤像是极其不耐烦地“嘖”了一声,操作了一下中控。车门锁“咔噠”一声解开。
殷绿如蒙大赦,立刻推门下车,只想儘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有他在的场域里,她是一刻也不敢鬆懈的,甚至浑身不自在,很彆扭。搞不懂这种感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又一直无法消散。
然而,就在她脚步虚浮地走向小区大门时,身后那辆跑车並没有立刻离开。两道极其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车前大灯灯光,穿透黑暗,精准地、固执地打在她前方的路上,將她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和那扇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的铁门照得一清二楚。
这突如其来的光明让她脚步一顿,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莫名地撞了一下。
前路雪白白,照得她眉眼亮岑岑。
殷绿不敢回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著衝进了小区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洞里。
直到確认她安全进入,那两道固执的车灯才倏地熄灭。
黑色的跑车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掉头,匯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殷绿洗漱完,在工作笔记本上写下惊心动魄的一天,除了工作上的收穫,还有一行疑惑的小字:
周杳凤,的確是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每天六点准时下班的人,为什么大半夜的,又突然出现在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