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尾绿咬鹃

第13章


    事实已经证明,周杳凤就是来折磨殷绿的。
    殷绿交上去的方案,周杳凤总能挑出“方向性偏差”或“深度不够”的问题,打回重做,从不给出明確修改意见,让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反覆猜测他的意图,耗尽心神。
    他还会让她在下班前十分钟,整理一份“近五年所有竞爭对手的版权交易明细”这种不可能完成的数据报告,让她彻夜加班,只为证明她的效率低下,甚至不如ai。
    在团队会议上,他会突然打断她的发言,针对一个极细微的数据,冷声质问:“这个数据来源可靠吗?验证过吗?做事不能只凭想当然。”让她在同事面前下不来台。
    明显將更好的项目和资源分配给別人,留给她的都是吃力不討好的烂摊子,或是容易背锅的坑。
    殷绿疲於奔命,像个陀螺一样被抽打著旋转。
    黑眼圈越来越重,精神时刻紧绷,感觉自己隨时都会在高压下断裂。
    而周杳凤稳坐高台,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冷漠地注视著她这艘小船在风暴中艰难挣扎。
    转机发生在一个谁都不愿意接的坑爹项目上。
    工作群里,一个关係户客户要修改一首旋律俗套、歌词空洞的gg歌。
    原负责人甩手不干,任务几经转手,落到殷绿头上。
    客户极难沟通,反覆无常。
    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上,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繫,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循环播放的、甜腻到发齁的gg歌旋律。
    那旋律像糖精超標的口香糖,黏在脑子里,嚼之无味,吐之不掉。如果是作为短期內满足人们欲望的快消品,勉强合格。
    殷绿虚心请教周杳的意见,到底往哪个方向改。
    周杳凤:【自己想。】
    殷绿:【你是老板,你要对我们负责。】
    殷绿想了下,把【对我们负责】刪掉,改成:【给作品质量把关。】
    过了会,周杳凤回復她:【要修改成低空经济中的一只蟋蟀,你捉它,它又调皮地跳走。】
    好抽象的意见啊。
    殷绿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表示他的意见提纲掣领,自己醍醐灌顶,知道要怎么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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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又恢復到一个人琢磨的状態。
    翻看客户的修改意见,大段文字密密麻麻,充斥著“要大气”、“要高级”、“要洗脑但又不能太俗”这种自相矛盾的要求。
    上一个负责人撂挑子不是没理由的,这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她闭上乾涩刺痛的眼睛,胃里因为咖啡和焦虑而阵阵抽搐。
    她猛地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电子设备散热和旧地毯尘埃的空气,几乎是恶狠狠地按下了播放键。
    那俗套的旋律再次充斥狭小的空间。
    一遍,两遍,十遍……几十遍……
    大脑已经麻木,耳朵嗡嗡作响。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重复的噪音逼疯的某个瞬间,空洞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控制台上一个不起眼的、標记著环境音效的採样库。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它。
    指尖划过触摸板,各种各样的声音流过:风声、潮汐、城市喧囂、鸟鸣……直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清脆空灵的风铃撞击声。
    这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瞬间,像一道细微却锐利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屏住了。
    一个疯狂又大胆的念头窜了出来。
    她几乎是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精准地拖动了那两个音效採样轨,將它们嵌入到副歌前那一段单调得令人髮指的过门里。
    调整音量平衡、混响参数、延迟效果……她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
    这一刻,只剩下她和这段音乐,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创作衝动主宰了她。
    殷绿伴隨著旋律,不由自主地晃动著身体,巴不得立刻起舞。
    曲子到高潮部分,那段加入了环境採样的华彩乐章如同夜空中绽开的烟花,绚烂而富有感染力,她真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脚尖轻点地面,肩膀隨著节拍微微晃动,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所有的动作、笑容、音乐带来的欢愉,都在那一刻被冻结了。
    录音棚巨大的隔音玻璃窗外,周杳凤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幽深,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温度地穿透玻璃,牢牢锁在她身上。
    殷绿手忙脚乱地一把扯下耳机,却被线扯到朝前摔去,膝盖狼狈地撞在凳腿上。
    痛!
    殷绿扬起的嘴角僵硬地耷拉下来,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秒后开始疯狂地、失序地跳动。
    他还是,拥有著一张无论看多少眼,都会觉得心动的脸。
    但理智疯狂地压制住心动,一个声音清晰地告诉她:不可以的,殷绿。
    周杳凤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那只被扔在控制台上的耳机之间缓慢地扫了一个来回,然后才假装不经意地抬腕,看了一眼价值不菲的手錶。
    “真把公司当家了?凌晨三点还不走。”
    他开口,声音透过隔音门传来,有些闷,却清晰地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想,殷助理好像误会了我意思,我是让曲子像蟋蟀一样,没让你学蟋蟀,大半夜在公司录影棚跳大神。”
    殷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掐紧了身上那条旧棉布裙的裙摆。
    他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气,看她的眼神十分不爽:“你真的让人费解。”
    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我……”
    他视线又落在那亮著的屏幕和一堆设备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顺眼的东西。
    “还有,你就这样浪费公司的电费吗?”语气里终於染上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慍怒,像是在指责,又像是烦躁。
    殷绿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难堪和委屈漫上心头,刚才那点可怜的喜悦被打击得粉碎。
    他移开了目光,像是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语气生硬地转了个弯:“收拾东西。立刻滚回家去。”
    殷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她这是……被炒魷鱼了?
    滚回家去?
    他连最后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就因为她在公司多待了一会儿?还是因为她刚才那片刻的忘形?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因为工作太努力,被开除啊,而那个倒霉蛋,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