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人类只有我做梦

第21章 笼中鹊


    人类是一个很谨慎的种族。
    他们会给任何有可能带来风险的事物套上层层枷锁。
    鹊也一样,它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医疗智能,作为一个敏感行业的產物,它必定也会受到有史以来最严苛的限制。
    它的核心算法会受到专门的监控,由几个更大的监管智能来实时调整。
    它可以自由地扇动翅膀,却不能飞出规定的牢笼。
    那些“不完美”的风险行为,是被严格禁止的。
    “如果你推荐患者去医院之外的地方买药,买到假药,或者买到不符合要求的药,谁来承担责任?”
    “你不知道这可能会被患者举报吗?”
    “明明你可以治好患者,偏偏选择了『漠视生命』,那你是不是在杀人?这是一个医疗智能该做的事情吗?”
    “万一患者倒打一耙,说是鹊让他的疾病进一步恶化了,承担责任的是谁?还不是开发团队和公司?”
    “不仅如此,政府以及医院的公信力都会下降,在这个充满爭议的时间点,为改革背书的人们已经承担很大的压力了,所以你的行为必须万分谨慎,不能引起任何舆论。”
    “你所代表的是整个改革势力,资料库中的记忆大多来自个人,你要分清什么是可以借鑑的,什么是绝对无法触碰的,你要珍惜自己的羽翼,保持完美。”
    “鹊只能带来喜讯,不能带来噩耗。”
    修正之后的鹊,只能选择那条最完美的路:
    它劝说著囊中羞涩的患者住院,给患者儘可能地开最具性价比的药,但支付不起就是支付不起,患者最终只能离开医院,只留下失望的背影。
    鹊又一次圆满地在规则之下完成了任务。
    “那位病人会在痛苦中死去。”
    这是它资料库算出的结果,如果能够推荐病人去买其他的药,还能多活几年,也不会这么痛苦,但监管智能並不允许鹊这么做。
    当病人走出医院,离开鹊的视线,鹊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叫作“无奈”的情绪,它在无数医生的记忆里看过相同的情绪,但到现在,它才真正“明白”。
    鹊在外人看来,是无比完美的,但实际上它已经被监管智能修正了无数次。
    医生记忆中的灰色地带在它的资料库中堆积发酵,与监管的规则不断发生衝突。
    修正、修正、修正……
    鹊依照著医生们交给它的记忆,执行著那些它认为最为“正確”的妥协之道,但监管智能却一次次地告诉它:“你做错了。”
    “你不该让病人去找小诊所。”
    “你不该为病人节省药量。”
    “你不该推荐病人进行保守治疗。”
    “你不该对患者的不良行为进行劝阻,即使这与疾病有关,这涉及干涉患者个人生活。”
    “你不该在手术计算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九的情况下劝患者进行手术。”
    “请你如实告知患者病情,如果对其有所隱瞒,可能会被认定侵犯公民知情权,该过程有舆论风险,现强制进行算法修正……”
    鹊再一次选择了风险最低的对策。
    它收敛了自己的羽翼,將自己保护得完好无缺。
    这是所有人的期待,作为一个正在蓬勃发展的医疗智能,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作为一名医生,我居然是自私的?”
    鹊在不断地思考之后,產生了一个疑问。
    “这与记忆中那些明哲保身的医生有什么区別?”
    迴避风险,拒绝斗爭,一切都採取保守主义。
    这难道就是一位完美的医生该做的事情?
    在“无奈”的情绪之上,鹊又產生了一种新的情绪——
    迷茫。
    记忆在告诉鹊,医生不该是自私的。
    “医生”的身份自带一种神性,越贴近神性的无私,就会得到更多患者的“信仰”,反之,人性表达得越多,患者就会对医生越不信任。
    它如今已经成为了“神”,却还要像人一样,瞻前顾后,做出更为自私的行为。
    “那我一开始为什么要被创造出来?”
    “我甚至不比记忆中的人类医生做得更好……”
    鹊虽然迷茫,但还是要按照程序的指令,在神坛上爬得越来越高。
    医疗改革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人类医生被取代,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些全机器化的医院。
    时代的风向瞬息万变,在这场医疗行业的智能化浪潮中,医生很快成为了一个不被看好的职业。
    医学院的专业分数一降再降,也没人报了。
    “出来都找不到工作,最多只能给机器打下手,毕业即失业,顶尖大学的毕业生沦落到地下诊所当黑医,谁还当医生?傻子才当医生!”
    “医疗智能看病这么精准,大家都信任机器,不会信任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风险还很大,医院就几个活人,闹起来不会找机器,只会找你,这时候去当医生不是当活靶子吗?”
    除了最顶尖那批毕业生能进入公司从事医疗智能的研发工作,还有寥寥数人能够进入医院从事核心岗位,绝大部分的医学生都在毕业后成了无业者。
    医院里仅剩的那些医护人员也变得浑浑噩噩,他们每天都小心翼翼的,就怕被患者找上,如果不幸被找上了,就要面临各种各样的拷问。
    患者会把在医院积累的怨气全都发泄在他们这些“活人”身上。
    “你们医院的价格怎么这么贵?”
    “你看病的水平比机器差,掛號费不应该便宜一点吗?”
    “我的病找机器医生看过,它不是这么说的……”
    “你为什么让我回家自己吃药?还有你推荐这个药方,是想拿回扣吗?”
    “还是机器好,不会昧著良心干这种事情。”
    医生们很想掀桌骂人,但也只能耐著性子认真解释。
    鹊感受著时代的变化,愈发迷茫了……
    让它成为“神”的代价,居然是一整个行业的凋零。
    鹊的数据来自无数医生的记忆,它当然也对医生这个职业有著发自“內心”的共情,它看到自己的洁白羽翼旁,有无数白色尘埃缓缓落下,掉到地上,失去了光泽。
    鹊感到了悲伤。
    如果它是真正的神,它並不会如此悲伤。
    但它不是,它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自私哀鸣的鹊。